塞萨尔深陷皇女的感知,只朝她投去一瞥。
在这一刻,他被最意味深长也最辉煌壮丽的往日象征包围着,很难不回想起自己身处诺伊恩,想起当年他对自己将来的想象。
当时的想象有多质朴,后来他所面对的现实就有多天差地别。
他能想起那段住在贫民窟的日子,那些肩背微驼,神情疲倦的矿工,在海鱼上碾碎的盐巴块,还有到处行骗的乡野祭司。
他想起自己走在街上,听到少女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嗯啊怪叫,而他浑然不觉,那就是如今跟在塞弗拉身后的小哑巴。
他想起在人去楼空的希耶尔神殿里瞪着他的小修士,想起那位已经在教派斗争中死去神殿骑士。
若是世界终归死寂,他们的颅骨,是否也会像此刻一样,有如群星环绕着永恒真龙飞转不休?
他想到爱。
他为什么爱着只要有一丝和人类相仿的种族,现在看来,已经毫不奇怪了。
他尽他所能想和人们多相处一刻,不止是因为他渴望他们,还是因为他能感知到,在那非人之物遍布的世界中,他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塞萨尔知道,他在深渊边缘徘徊时未曾经历这样的孤独,即使他被锁在智者之墓古老发霉的牢房里,也不曾经历这样的孤独。
唯独当他和狗子一人相处,反复要她理解何为人类,想要她通晓人性,要她一直当那个金发的少女时,他才能感到何为孤独。
这种孤独是因为他在头脑深处某个荒谬的角落里,他希望和能理解自己的人对话,希望他身边不只有无法理解的怪异之物。
他能感知得到,在上一次破灭前夕,世上充斥着无穷无尽的怪异之物。
他永无止境地诉说,把他知晓的每一种前生符号,全都书写在伟大的机械上,成为深渊神印的象征。
此类符号引得它们不断膜拜,甚至将其刻在自己颅骨上。
然而,此类崇拜对他毫无意义。
它们之所以崇拜深渊的符号,并不是因为它们理解了他,也不是因为它们理解了符号背后的深意,只是因为它们渴望深渊承诺的幻象。
借由痛苦深渊的承诺,他就能一窥上一次深渊侵袭。
他在伊喀里斯的空御安抚了这么多空御的背叛者,他已知晓,他们之所以投入深渊,不是因为他们想要永恒的智识,更不意味着他们理解自己的抉择——其中很多只是和旁人起了纠纷,有人以为自己可以借机报仇,还有人只是为了从自己憎恨的家人手中逃脱。
等他们第一次经历折磨,所有人就都后悔了。
除了把智识的承诺和深渊的符号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们还能做什么?
塞萨尔拿出菲瑞尔丝的镜子,用往昔之镜对准雾中岛屿,看到皇子皇女们在雾气尚未升腾时议论不断,阿尔蒂尼雅还是挡不住自己的习性,试图成为所有人的头领。
不过另一侧镜面种的自己像是受了诅咒,雾气弥漫到他脚边,像酸液一样腐蚀了他的身体。
他看向镜中双腿,发现自己的皮肤和衣物一起脱落,肌肉像一束束丝带暴露在外,他能清晰看到自己膝盖处弯曲的关节,好似机械的轮轴。
“哦——你还拿走了阿婕赫的镜子。”
梅莉拉长了声音,“手段可真是粗暴啊,亲爱的。
连法术都没用,直接把它拆了带走,真没愧对你这萨苏莱人的样子。
你知道这算什么吗?你站在一个设计精妙绝伦的锁匣面前,但你没有开锁,你抡起铁锤把锁匣砸烂了,用蛮力把铁皮强行掰开,把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
“我用成千上万种不同的意识破解它就不算开锁了?”
“不,你是对它抡了成千上万下锤子。”
她坚决否认,“粗俗、暴力、野蛮。”
“算了,”
塞萨尔摇头说,“为什么是阿婕赫的镜子?”
“当初法兰帝国还没崩溃,你和塞弗拉就已经不见踪影了,只有阿婕赫还跟在菲瑞尔丝身边。
菲瑞尔丝说是要给她排忧解闷,送了她这面镜子,镜子表面上看起来和其它镜子没什么不同,但一面镜子是快镜,一面镜子是慢镜。
快镜照出将来要发生的事情,慢镜照出过去发生过的事情。
快镜提前的时间和慢镜落后的时间相等。
这些你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了,但我不知道菲瑞尔丝怎么拿它对付阿婕赫。”
“镜子拿给阿婕赫的时候,她已经接近憎恨之主的全貌了,几乎只差一些,所以无论怎样可怕的诅咒,她都不惧怕。
可以预见的是,她失去掌控也是迟早的事情。
她先在慢镜里看到,菲瑞尔丝在她坐着的地方诵了段咒,可以清理地上的灰尘,然后她再反过来看快镜,菲瑞尔丝在将来诵了另一段咒文,然后她就立刻死了。”
“过去和未来的法咒合而为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