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他的族人、有他的挚友、有他的血脉,甚至有他的爱人。
老伊喀里斯也转过身,既望向他族民的幽灵,也望向曾经覆灭了他们的第一代野兽人,看见了他们脸上平静的神情。
老伊喀里斯缓缓向后退去,退进了前线与防线之间的山顶。
他退了一步又一步,因为决定胜负的厮杀的中心一起往后退却,这片战场上所有目光都落在了他们俩的身上。
神代裂隙越来越狂暴,刺目的血光在他身后如从天际倾泻而下的血色瀑布。
实话说,如果是在和平的时代,这裂隙其实美丽又奇异,能让人心生无尽感怀。
但在如今,它只象征着恐怖和悲恸,象征着真神的诅咒和所有生灵注定的罪孽。
不过,待到伊喀里斯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所有人,最终低垂在地时,那道恐怖的裂隙像是不存在了,只剩下他们这些身处世界尽头的生灵、残忆和幽魂。
娜佳不禁陷入思索,位居神代的伊喀里斯究竟会如何接受这份记忆。
然后,她就看到老伊喀里斯缓缓跪了下来。
既不是向着真神阿纳力克,也不是向着他的国王或是他的始祖,而是向他最后的族民和他曾经的血仇族裔。
这时,就在她身后一里多的方向,一排排森冷的长矛矛尖刺了出来,划破了邪秽之潮混乱无序的状况。
接着,成群结队全副武装的猩红骑士带着冲天的瘴气,甚至吹散了远方遮天蔽日的风雪。
“好吧,”
米莎嘴角咧了咧。
“那是血疫骑士,米拉瓦的骑士即使堕落了也一样能组成当年的重步兵阵型。”
邪秽投入后手了,抑或只是血疫骑士解决了孤立无援的兽主,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对付他们了。
为首的骑士长比伊喀里斯都要高出半个身子,身披鲜血四溢的猩红重甲,头戴没有任何开口的锥形巨盔,四条巨臂手持弯刀、重剑、铁锤和一串尖叫的头颅。
他手中重剑看起来是数十剑刃嵌合而成,流溢着令人目眩的血光,弯刀轻轻切割着那串哀嚎的野兽头颅,从中榨取更多折磨和痛苦。
他的铁锤则砸向地面,径直锤烂了一堆刚刚恢复躯体形状的邪秽。
“和人世告别吧,残忆和幽魂,这世界不属于死者和虚无之物!”
骑士长说着看向塞希雅,“至于你,年轻的骑士,千年一别,也该到你领悟新的骑士戒律的时候了。”
“别用前生的事情对我说教,你这堕落的老蠢货。”
塞希雅沉下了脸。
伊喀里斯直起身子,重新站了起来,转过身去面对纳乌佐格,也面对他更显疯狂的年轻自我。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对自己身后阵线传来的喊叫充耳不闻,因为他们要他立刻回到阵线中来,形势已经骤变,对方不再是一头野兽和无数混乱无序的邪秽了。
也有那么一瞬间,娜佳以为他会继续坚持,独自一人向前迎敌。
她甚至看见后方骚动了起来,许多幽魂高举武器,看起来是要跟着冲上去与他并肩,对着堕落的法兰帝国骑士赴死冲锋,直至和他们的领主一同迎来灭亡。
不过站立许久后,老伊喀里斯和他皮肤上星辉流溢的侄女对视片刻,最终还是往后退去,回到了他的族民和野兽人残忆之间。
第一排法兰骑士重重地踏上山坡,第二排紧随其后,呈现野兽之状匍匐在地,竟然是同样身披重甲的座狼人。
他们每一道利爪都用钢铁锻造,钉子深深刺入血肉毛皮之中。
堕落之后的座狼人抛弃了更多人性,看着也更似野兽了。
为首的座狼人对她遥遥咧开嘴,大张着的巨型狼口撕裂至颈部两侧,其中又有一重狼口,显得狰狞扭曲。
“我等群狼的神啊,既然你已抛弃破灭之责,为什么不加入伟大的智识之中呢?”
这时伊喀里斯不再沉默,用滚雷般的声音压过了邪秽的嘶吼,在整条战线上轰然响起:“所有法师,准备接受我们已经注定的真神降罪!
所有战士,前进五步,护住阵型!”
娜佳合拢双手,飘然而起。
她凝视屠戮了兽主的邪秽们逼近,目光接着扫过做好牺牲准备的幽魂法师和野兽人残忆,在这冰封的大地上,所有人都像是苍白的微尘。
她心中还有许多惊疑,不过此刻都已化作笃定。
许多野兽人目睹她的转化,纷纷跪地,将额头紧贴积雪。
恐狼群也在风中显化,匍匐在地,因血色光辉在她身上骤然膨胀,神祇本相的幻影则在她头顶渐渐浮现。
无法以常理揣度的身影怪异恐怖,正彰显了神祇的本质——无论神权如何美好,其存在本质皆是无尽的饥渴和需求。
如他们所说,我们都会在某个地方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