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纸了,质地绵韧,墨在上面走得特别顺。他要写一幅字,送给陈江,送给陈溪,送给所有年轻人。
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好。他拿起笔,蘸足了墨,悬腕静息片刻,然后落笔。写的是岳飞《满江红》里的句子――“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他一笔一笔地写,写得极慢,像是在用毛笔跟这张纸说一些很要紧的话。他想起自己少年时在黄河边,背这首诗的时候,德顺爷在旁边听着,听完摇了摇头说:“岳飞是个英雄,可惜生不逢时。”他问德顺爷什么是生不逢时,德顺爷说:“就是他想做的事,老天爷不让他做成。”河生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岳飞想收复失地,朝廷不让他干;他想造航母,造化让他干成了,干成了大半辈子。
所以他这辈子,是生逢其时。
这幅字写了将近一个小时。写好后他端详良久,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就像那些话终于找到它们该去的地方。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江。不一会儿,陈江回了一条:“爸,谢谢您。我记住了。”他又转发给陈溪,陈溪回的是:“爸爸,你好文艺啊,比我像文科生。”
河生笑了笑,把手机放下。他把那幅字小心地折叠起来,放进抽屉里。以后裱起来,挂在客厅,让来家里的人都看到。
夜深了,家里的声音都静了下去。陈江的房间里灯灭了,陈溪也早就睡了,林雨燕在卧室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河生还不想睡,他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冷风呼地一下涌进来,带着冬天的味道,湿湿的,冷冷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意从鼻腔一直灌到胸腔里,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再过几天就是立春。春天的第一个节气,一年又要重新开始了。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立春一日,百草回芽。不管多冷的天,只要立了春,地就醒了。地一醒,根就活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德顺爷的声音好像又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了――“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他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比德顺爷去过的任何地方都远――从黄河到黄浦江,从黄浦江到太平洋。可是无论走多远,他的心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条河。
远方的黄河,在这个隆冬的深夜,一定还在流。冰层下面,水不会停。就像他,就算已经退休了,就算头发白了,眼睛花了,可他的心不会停,他的字不会停。只要还写得动,他就会一直写下去――为周老师,为德顺爷,为母亲,为所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印记的人和事。
十六
立春前一天,河生接到了大哥的电话。大哥说,枣树锯掉的那根大枝,伤口已经愈合了,长出了新的树皮。明年春天一定能发新芽,说不定还能多结几个枣。
“河生,你啥时候回来?”大哥的语气里有期盼,也有犹豫,“过年回来不?”
“回。”河生说,“我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望着窗外的天空。它沉静着,灰蓝色,像一块洗净的旧布。干枯的树枝伸向天空,像是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
再过几天,他就要回河南了。回到黄河边,回到那棵枣树下,回到母亲的坟前。在那片已经沉人水底的土地上,在那些看不见的根须之中,他会和大哥坐在一起,喝两杯酒,聊一聊那些过去了的人和事。他们会说――妈走了,爸走了,德顺爷走了,周老师也走了。可是枣树还在,铜铃还在,他们还在。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