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望着谢昭隐怒的双眸,仿佛受惊一般紧了紧手指,手心又开始发起抖来,却仍旧颤抖着毫不犹豫的写下几个字:“臣弟并非勉强!当真愿意。”
“皇兄,臣弟身体无碍,况且和江山安稳、百姓安乐比较起来,臣弟更加微不足道,皇兄千万莫要因为臣弟乱了计划。只要能帮上皇兄,臣弟无有不能做的事。”
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专注望着谢昭,里面没有任何勉强,只有理解和病后的虚弱,然而越是这样,谢昭便越是觉得心头绞痛。
不……
他的弟弟不应该如此小心翼翼,更不应该待他既无迁怒又无期许。
谢昭想了无数次谢容观醒来后的反应,那双漂亮狭长的眼睛里定然有对他粗暴行为的愤怒,有对他错信旁人的委屈,或许还会歇斯底里的推开他,打他。
那时候他就会牵住谢容观的手,告诉他没关系,没关系,都是朕的错。
朕已经处置了你身边的太监小禄子,很快就要将白丹臣也处理掉,朕一定会竭尽所能的补偿你,再也不让你失望。
可是谢容观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问,他满心满眼都是理解、包容与迁就,他在用眼神柔顺的服从谢昭,谢昭却只觉得他在凌迟自己的心。
谢昭猛地闭了闭眼,将谢容观那柔软的目光隔绝在外,他喉结滚动一瞬:“容观,朕在你心里还是一位合格的兄长吗?”
谢容观闻言一怔。
他他挣扎着微微坐起身,因为动作牵扯到虚弱的身体,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捧起谢昭的手,专注而认真写道:“皇于言μ兄永远是一位优秀的明君。”
一位明君。
“朕知道了。”
谢昭说:“朕知道了……”
他忽然起身,只觉得呼吸的通道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这温暖如春、炭火烧的极旺的偏殿似乎烧干了他体内全部的水分,让他一瞬间涌出来来的眼泪消失的一干二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让他看起来像一位明君般英明睿智、坚定冷漠。
“你好好休息,”谢昭松开了握紧谢容观的手,“等你好些,朕便叫人将你的东西挪到朕的寝殿,再睡一会儿吧,你太累了。”
他感觉到谢容观茫然的望着他,指尖在掌心划出轻柔的两个字:“皇兄?”
“朕还有政务。”
谢昭抬手捧起谢容观的脸,指腹怜惜的摩挲着他微凉的脸颊,触到他细腻得近乎易碎的皮肤,以及眼睑下淡淡的青影。
这次清醒状态的谢容观没有躲开,只是微微屏住呼吸,长睫轻轻颤动,浅灰色的眼眸里映着谢昭的身影,带着一丝依赖与茫然。
“骨利沙部已经在城内歇下了,今天的宴席只是个开始,明日真正开始和谈,朕要去和大臣商讨明面上的谈和要求,以及若是骨利沙部当真反了,又该如何应对。”
“这一仗或早或晚,一定会打起来,只是即便开战,大雍也必须做好完全准备,占据上风,才能开战。”
“容观,”谢昭说,“朕得先守住大雍,才能保护你。”
谢容观闻言点点头,松开了谢昭,谢昭紧绷的眉眼松弛下来,他专注的望着谢容观,半晌忽然轻笑一声,凑上前去,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一下如同蜻蜓点水,还不等水面绽开一个弧纹,蜻蜓便生怕惊扰湖水的飞走了。
“朕晚上再来看你,容观……”他顿了顿,“不,别等朕了,早些安置吧。”
谢昭语罢直起身子,朝着睁大眼睛的谢容观微微一笑,便转身离开了偏殿,听到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咚——咚——”
谢昭站直身体。
“咚、咚。”
心脏骤然死死坠了下去,寒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刮在脸上生疼,谢昭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喉咙里瞬间涌上一股腥甜。
谢昭忍不住干呕了几声,踉跄着扶住殿外的廊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发青,方才强压下去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悔恨、痛苦、愤怒、恐慌,密密麻麻地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