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琴声走到最后一个音。
过了很久,她先说话。
“你出来吧。”
我退出来的时候她身子动了一下,把腿夹住了。
她侧过身,从台子上拿过那条毛巾,先给我擦,擦完把毛巾对折两次按在自己腿间,坐起来。
“我明天早上去买药。”
她说,“你别提这事,提了我心里过不去。”
“行。”
“你呀。”
她说,“行了,不说了。”
她站起来,去后头那间冲了一下,水响了四五分钟。
出来她已经穿好了衣服,头发重新扎紧,扎的时候手很稳;扎完拿纸巾把垫子擦了一遍,把四卷垫子重新立正,把毛巾叠好放在把杆上——她做事从来是这个样子,一样一样归位。
她把落地灯关了,只留下头顶那排暖灯。
“这个店的钥匙我礼拜六交给房东。”
“锁呢。”
“锁是他家的,我也不换。”
她说,“我走的时候把地拖了,垃圾提出去。
干净来的,干净走。”
她走到门口,把插销拉开,卷闸门抬起来一半。
外头那条街上没人,梧桐叶子在台阶上堆了一小堆。
“你别送我。”
“我车就在对面。”
“那你自己上车。”
她说,“我骑电瓶车。”
她推着车出来,车筐里搁着那个保温杯。
她跨上去,脚撑了两下地,没回头。
礼拜五下午我开车给她拉了两趟:第一趟垫子、哑铃、一袋子砖头;第二趟镜子、把杆和两箱杂物。
她坐在副驾上抱着保温杯,一路上报了数:杆子加垫子卖了八百,镜子有人给七百,她不卖,说拉回老家给村里那间活动室用。
楼道里撞见陶佳,她上夜班前下楼买水。
她看了看车上那堆东西,又看了看韩蕾。
“搬店?”
“嗯,不开了。”
陶佳点了一下头,没多问,走的时候回头对我说了一句:“月底我考试。”
“自己考出来的是自己的,稳。”
韩蕾说。
礼拜六上午韩蕾来退房。
指纹是九点多删的,家门锁后台最后一条记录:604,韩蕾,指纹开锁,09:12。
她自己写的一张纸,四行:押金三千全退、这个月按天算、水电抄表、指纹按日子删。
“押金我按天算,不是按整月。”
她说,“我这个月住了十天,那十天的我出。”
“按表算,不是按日子。”
“按日子。”
“那我这个月的租金一分不收。”
她盯了我两秒。
“你这人真麻烦。”
她说。
最后是我按天算,把这个月剩下的钱退给她。
她数了两遍,塞进包里,一个角都没多拿,钥匙放在鞋柜上,放得很正。
她说她不用送,自己坐公交去长途站。
九点半我下楼把车发动了,停在单元门口,没按喇叭。
过了五分钟,她拎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袋子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下,看了我车两秒。
“顺路。”
我说。
她上了车,把箱子放在腿上抱着,一路没说话,只在过城南那个路口说了一句“这条路我来的时候也是这条路”
。
车停在长途站外头,她要自己拎箱子,我没让,拎到检票口递给她。
她伸手接的时候,手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就一下,按完就收回去。
“干葱你隔三四天上去一趟。”
她说,“浇半瓢,别多浇,那东西怕淹。”
“记着。”
“砖头记着码一下,别让人踩着。”
“记着。”
她拖着箱子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隔着人喊了一句什么;广播里在报站,我没听清。
她也没再喊第二遍。
我回到家,上楼的时候从604门口过。
主卧的门虚掩着,我推了一下——屋里很干净,地上拖过,窗台擦过,四面墙都空着。
靠东那面墙上用透明胶粘着一张a4纸,四个角只粘了上面两个,纸边卷起来一点:是当初她自己画的把杆位置图,一米一那道横线、两个孔的距离,都用铅笔标着数。
地上还有两道粉笔线,是她量位置那会儿画的,拖地拖掉了一半,剩着两道淡白的印。
她没撕。
夜里十点多,我手机响了一下。
“干葱浇了没有?”
我看了那五个字,把手机放下,拿着那把不锈钢瓢上了楼顶。
西北角那排干葱的叶子有一半黄了,土是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