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来越像阿婕赫了。”
卡莲说。
“也许我们的兽和神的部分都是相似的,甚至是一体的,只有人性的部分是不同的。”
娜佳说,“她在非人的层面上渴望的东西,我也一样渴望,只是不如她这么疯狂。”
“虽说阿婕赫当年也叫他父亲,但她和塞萨尔毕竟是抚养关系。
你是从他的种子里诞生的,你身为人类的部分不会觉得荒唐吗?”
“我身为人类的部分从未长大过。”
娜佳看着她,低声说道,声音微弱得几乎要消散在寒气里,“化作野兽的时候,我可以把你一只手提起来,让你双脚离地。
但夜里我还不到你胸口高。
如今这种野兽的姿态,就像是个低矮的孩子穿着高大威武的甲胄,里面的孩子是我全部的人类部分,外面的甲胄是野兽也是神。”
卡莲若有所思,“所以你人类的部分仍然懵懂,但我觉得,无知可称不上理由。”
“我只要托词就够了。”
她移开目光,“甲胄里的孩子有自己想要的,披在身上的甲胄也有自己想要的。
披上甲胄我才能率领狼群,才能和邪秽交战,才能和那些献出自己的性命守护此地的人和野兽站在一起,呼吸战场上的血腥味。
如果不能,我就只能蜷缩在山洞里的幼兽身边,干瞪着眼看人们负伤和死去了。”
卡莲注视着她的手,她低头看去,发觉爪子紧紧扣着山洞的岩壁,已经因为用力把石头捏成了尘埃。
“你只是个孩子的时候也能影响时间的流逝,倒不至于干瞪着眼。”
她说。
“没法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我会觉得我还不如去引领破灭。”
娜佳说着,松开她沾满岩灰的爪子。
这手连同她的皮毛都散发着若隐若现的漆黑浊气,都是破灭的气息,再让它们更浓郁一些,她所走过之处,现实世界就会逐渐湮灭,化作虚无。
风沙追随着她的足迹,不时化作骇人的狼形。
她发觉父亲还没离开多久,她的灵魂就已经浮现许多骇人的念头了,如果他不时刻安抚或者压制她,还不等到邪秽杀死他们,她就会先一步背弃这些人。
身为人类的部分残缺不全,很难在真神的感召下维系往日情感不管她觉得自己有多在乎。
“这世上有太多依靠塞萨尔才能维系的秩序和存在了。”
卡莲说,“我们这些生灵从最初就命数已定,靠着异域灵魂才能得到一丝可能。”
“是的,”
娜佳说,“我从这世上的生灵那里得不到我想要的,里面的我太容易满足了,可以抱着自己的猫徜徉到时间尽头,但外面的部分不行。
他带来的是有人和人之间的安抚和归宿,但这些不能安抚我。
我想要他身上那些超越时间的血肉,想把他揉碎,把他的全部都抱在我怀中,尽情品尝。
我想要他永远把颈项对我袒露,在无限的时间里给我无限的血和无限的满足。
这欲望”
“诸神的欲望无穷无尽,”
卡莲平静地说,“这说明你越来越接近神祇真正的面目了。
虽说塞萨尔能靠他无限的承诺满足你,但看起来他离开越久,你的饥渴就越严重。”
“我没法忍受,”
她说,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沸腾,“我看着为我锻造甲片的库纳人幽灵战死,看着曾经抱着孩子和我说话的野兽人残忆归于虚无。
他们的烛火在我面前熄灭,我却只感觉饥饿。”
卡莲审视着她,眼神深处闪烁着悲悯,不过她说话的风格还是一如既往刺人。
“某段时间流域里有限的众生当然无法满足欲望无限的神祇。”
她说,“你站在这里,本质上是投靠了敌人,打一场不属于你的战争。
如果他们在你眼前战死或湮灭都让你无动于衷,是因为破灭的感召已经要占据你了。
这本来是你自己要做的事情,至于我们,其实只是你带来破灭的路上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娜佳呼了口气,发现自己的呼吸都是一片沉郁的黑雾。
“现在想来,这就是阿婕赫当年离开他的感受吧。
只要待在他身边,真神的感召就像是时断时续的低语,不值得在意。
但只要离开,一切就会变得完全不同。”
“你还能坚持多久?”
卡莲问道。
娜佳咧了咧狼口,“我站在这地方,和你絮絮叨叨,回首往事,是因为我一出去,目睹邪秽的狂潮,看到血与灰烬,我就要把里面的我永远封死了。
我猜当年米拉瓦也做过这样的抉择。
最后他成了一位高大雄壮的皇帝,那个阴柔的小家伙自然只能被遗忘在历史和残忆中。”
卡莲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神色还是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