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逐渐徐缓,呼吸接近于无,光线在他眼眸中闪耀。
塞萨尔以无貌密探般的专注和伊斯克利格彼此对视,然后再凝视梅莉的眼眸,将语言无法言说之事传入他们思维当中。
伯纳黛特已经自告奋勇去给梅莉打下手了,飘在她身旁不断点头,到目前为止,她仍然是她初祖的虔诚信徒。
狗子坐在一旁凝视着他,端详他眸中光线,看起来想要分析他们使用的非人语言。
玫莉娜本想起身,看到狗子专注过头的凝视,才注意到他眼中光辉,一时也看得入了迷。
蘑菇们在周遭阴影中呆立,遍布墙壁和地面。
待到他眸中光线黯淡,玫莉娜才眨了下她干涩的眼睛。
“父亲,你们这种语言还算是语言吗?”
她问道。
“也许类似神文吧。”
塞萨尔对她笑了笑,“我们自己的神文。”
“后人如果在残忆中看到这样的景象——这些光,他们能理解吗?”
玫莉娜说。
“无人能解。”
他说,“我们会不时更换诠释的方式。”
“你们这么做,是为了隐秘吗?”
她追问说,“不希望被预知法术或者类似的东西打探到?”
“不止是为了隐秘,”
塞萨尔解释说,“我在空御遗迹走了很长一段路,即使粗略描述我看到的一切,也要一大捆羊皮纸卷,再加上从事实到语言的语义损耗,他们理解到的情况会相差更远。”
“你是说,这种语言传达的信息会准确。”
玫莉娜猜测说。
“仅仅用人类的语言说出我亲眼看到的,就要用一大捆羊皮纸卷。
我用其他方式感知到的,我自己也很难讲清楚。
说到这里,你知道我的图书馆里堆了多少书吗?”
“书山书海。”
她言简意赅。
“那地方有许多古老的纸人偶整理书籍,时间流逝也很缓慢,但总是会堆起来更多,你猜是为什么?”
“你感知到的一切转述成书上的文字,实在太多了。”
塞萨尔轻抚她头顶,“你觉得那些光线有多少可以诠释的方式,玫莉娜?”
“光线的色彩,”
她偏了下脸颊,灰发沿着耳畔滑落,“红橙黄绿”
“不止是红橙黄绿,要精确到最细微的色彩变化。
如果你的感知抵达了一定境地,你就能看到更细微的色彩变化。
每一点细微的变化都是一个特定的语义。”
“闪烁的时间。”
玫莉娜接着揣测,“微小的弧度,扩散的距离”
塞萨尔轻轻颔首。
“大致如此,”
他说,“一瞬间闪过的光线,就足以描述我感知到的玫莉娜。
仅靠着色彩的偏差,一个了解它含义的人就能知道,你很在意阿尔斯塔娜的状况,但你总担心我会对她做什么,所以你放了张纸,希望米拉修士能看到你的请求,帮你找几本书。
当然,要比这些更准确。
会附上你现在的衣着和神情,附上你现在长途跋涉的疲惫,附上我们身旁阴暗潮湿的环境,你紧张的情绪,你心跳的变化,你瞪着我的”
“父亲!”
玫莉娜瞪大眼睛。
“好吧,我不说了。”
他摊开手。
“你们的语言,就像她的语言吗?”
她勉强压住情绪,朝着一旁脸颊微微张开的狗子颔首。
“没错,就像她,亲爱的。”
塞萨尔朝狗子伸手,看着她把脸凑过来,把下颌搁在他手心上,“这些奇异的存在承蒙真神的怜悯而生,她身上那些肢体的蠕动,她瞳孔的缩放,甚至她身体散发的气味都是复杂的语言。
只是相遇的一瞬间,许多个无貌密探就能交换自己所知的一切,并且变成事实上的同一个体,拥有完全相同的认知”
“所以你至今也在喂它鲜血和骨髓。”
玫莉娜说。
“没错,”
他灵魂中的宽怀瞬间消散,“只要构成她的一切永远比其它无貌密探更高贵,更不可复现,它们就永远都不能成为她。”
“你也还是没有忘记十多年前的质问,父亲。”
她轻声说。
到处都是自认是狗子的无貌密探,其中任何一个的自我认知都和她完全一致,到处都是毫无抵抗的死亡,到处都是满怀困惑问他为何杀害自己的忠仆。
类似的疑问连绵不绝,像海潮一样在他耳畔回响。
至今想来,他也觉得骇人无比。
“塞弗拉告诉你的?”
塞萨尔问。
“的确是。”
她承认说,“她还希望我当面告诉你。”
“她就喜欢戳穿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