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知道更多。
“她坚持说,“我必须比其他人知道更多。”
他正从她身上揭下她的皮分明正在世界破灭的危机中,他却想做这种事。
他心里还是有太多私心了。
“我以为,”
塞萨尔说,“身而为人的条件,或者说,拥有信念和敬畏的条件,其实就是盲从这一切。
我们必须相信自己的情感真实可信,相信它神圣而不可置疑。”
“这是知道了真相却还要欺骗自己的意思吗?”
阿尔蒂尼雅问道,“是对阴影视而不见的意思吗?”
“认知就是对我们存在的腐蚀。”
他说,“我们之所以拥有信念,恰恰是因为我们看不见,即使看得见,为了自己的灵魂和信念,也要选择无视它们。
你了解了这么长久的历史变迁,你知道帝国其实没有神圣可言,只是一种经过筛选的秩序,你也知道,道德从不一成不变,只是文明代际传递时用于稳定民众的策略。
相比那些敬畏帝国、敬畏道德的人,难道这不是一种腐蚀吗?”
“这就是你不想理解我们自己的理由?”
“如果你彻底理解了街头戏法,戏法带来的惊奇感也就荡然无存了。”
塞萨尔说,“如果你彻底洞察了我们的灵魂,人性的神圣也就崩塌了。
你是想看到信念、爱情和对神圣之物的敬畏,去相信我们自己,还是说,你更想看到种群扩张的策略、生命延续的计算和大脑为我们种种行为赋予正当性时补发的解释报告?”
“但你已经看到了。”
她说。
“研习何以为人的人,最终将不再为人。”
“这是你看待自己的方式吗?”
“也许吧,但我更擅长欺骗自己。”
塞萨尔注视对方,“纵观历史,你已经剥离了多少事物的神圣外壳?人们膜拜虚假的神像,向已不存在的先祖祈祷,将一个破碎的帝国秩序视为意义和正统,敬畏每个时代都在剧变的道德。
这一切,你每洞察一次,就会剥离一层叙事的外壳。
你确实对世界洞察得更深了,但如果继续剥下去呢?如果剥到最后,剥到你自己身上,触碰灵魂深处的虚无,你又该如何自处?”
她握紧右手,“但你在做到这些之后,看起来比我见过的每个人都更好。”
他挑眉,“所以你就靠观察我,认为你可以继续下去?”
“不是认为,是知晓。
没有这些洞察,我仍然困在宫中,当一个在父辈面前争宠的孩童,我亲历过!
我需要洞察,哪怕它会击碎我往日的信念。
我相信过血脉情谊,崇敬过自己的祖父,认可过帝国的皇位就是智慧和勇武的比试,最后这一切信念都破灭了,但我还是在这里,坐在你面前。
比起在愚行中跪地俯首,我宁可在洞察中死去。”
塞萨尔摇头,“那是因为你执着于复仇的信念。
可是现在,你想把信念的皮也剥下来。”
皇女的瞳孔有一瞬间的失焦,许多信念在她灵魂的虚空沸腾。
但在这之后,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这手如今纤巧冰凉,指尖微微蜷曲,像不愿轻易触碰世界的雏鸟。
她只犹豫了一瞬,然后就握紧了,力道轻柔却坚决。
她指尖的凉意像死亡的寒气渗入他皮肤中。
“如果我以皇室的身份强迫你,要求你为我这么做呢?”
“你这是”
这家伙总是很强势,如今他没了当年的身份,她更是强势得像要把他压倒,用锁链层层捆缚。
“如果我一切安好,那我们就是知晓彼此灵魂的同行者。”
阿尔蒂尼雅盯着他说,“如果我不幸破碎了,你也只需要为我的破碎负责。
但是,你要是不接受,事情就麻烦了,塞萨尔。”
为她的破碎负责,这话让他心脏扭曲了一下。
但她的视线也像投入湖泊的石头一样,激起涟漪,在他灵魂深处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