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
被一个女人这么一顿数落,他第一次遇到。
“邹师傅,你这话就有点伤人了,我是好意。”
“你的好意是围着我转了三天的借口。”
“我——”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邹连梅。”
“对,邹连梅。
不是‘邹师傅’,也不是‘老乡’。
你连我叫什么都没记住,就说要学技术。
你学的是技术,还是我这个人?”
陈楚波的脸彻底黑了。
“你觉得我是想泡你?”
“我没说泡,但这个意思,你比我清楚。”
“凭什么?就凭我请你吃了顿饭?”
“凭你打听我妹妹。
凭你端两份饭进来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我的脸。
凭你在裁床车间跟彭大江说‘那个邹师傅月薪一千二,泡到了就是人生赢家’。”
陈楚波的嘴张开,合上。
又张开,又合上。
彭大江那张破嘴,一瓶珠江啤酒就把自己卖了。
“那是彭大江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邹连梅拿起工作台上的铲皮刀,刀刃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
她用大拇指试了试刀锋。
“矩明厂去年也有一个人,跟你差不多的路子。
天天中午给一个女工打饭,打了一个星期。
女工觉得不好意思,答应出去吃了一顿饭。
回来之后,全厂都传开了,说女工跟他睡了。”
“后来呢。”
“女工跳了宿舍楼,没死,腿瘸了,那个人也被厂里开除了。”
陈楚波没说话。
“你知道女工跳楼之前说了什么。”
“什么。”
“她说她不是不想拒绝,是吃了人家几顿饭,不好意思。”
邹连梅端起那份已经凉透的饭盆,放在工作台边上。
推了一下,推到陈楚波面前。
“饭我吃了一口,还是那句话,以后,不要帮我打饭了。”
陈楚波端起饭盆,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邹连梅已经重新坐在工位上,拿起一块新的皮料,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
背影很瘦。
但很直。
陈楚波下了楼梯,走到食堂门口,把那份没吃完的饭倒进泔水桶。
搪瓷饭盆在桶沿上磕了两下,汤汁溅出来,洒在鞋面上。
彭大江正好从食堂出来,手里拿着根牙签在剔牙。
“怎么了这是,黑着一张脸,谁欠你钱了。”
“欠什么钱。”
“那你脸色这么难看。”
“吃多了。”
“吃多了你去走走啊,在这站着干什么。”
陈楚波把饭盆往水龙头底下一扔,拧开水,冲了两把。
“你跟我说邹连梅月薪一千二,你没跟我说她的脾气也值一千二。”
“我说了啊,全厂都知道她不好惹。
你偏要去。
泡不到就泡不到呗,台面车间女工多得是,你再换一个。”
“不换了。”
“什么意思。”
陈楚波关掉水龙头,把饭盆甩了两下,水珠溅了彭大江一脸。
“我就追她。”
“你还来?你没看见她刚才那个脸色?就差拿铲皮刀削你了吧。”
“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你还要追?”
陈楚波把饭盆往腋下一夹,嘴角重新翘起来。
“她拒绝我的时候,叫了我的名字。”
“叫名字怎么了。”
“她记住了,陈楚波。
我叫什么,她知道。
我请她吃饭,她吃了。
我打听她妹妹,她没扇我耳光,只是警告,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这条线不是不能跨。
是现在不能跨。”
彭大江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陈楚波,又看了看台面车间的方向。
“你这脑回路,我理解不了。”
“你不用理解,你只要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妹妹在厚街哪里。”
“你疯了?她还说你打听她妹妹就翻脸。”
“翻脸之前总要知道,不知道,我连翻脸的机会都没有。”
彭大江沉默了一会儿。
把牙签弹进垃圾桶,拍了拍陈楚波的肩膀。
“我劝你,别。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有些人,追不到比追得到安全。”
“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