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的,酒店里那种,撕开塑料袋,放在他脚边。
蓝的那双在旁边,她没碰。
“沈律师。”
他换了鞋,走进来,冲桌上点头,“唐主任。”
唐阿姨端着汤碗,抬起头来。
“你认得我?”
“沈律师说过,”
他说,“市里妇产科,你的手最快。”
她笑了。
“她还说什么了?”
“说你嘴荤。”
唐阿姨“噗”
的一声,汤差点泼出来。
我妈在后头关鞋柜门,关得很响。
他的眼睛转到林栀身上了。
林栀坐得直直的,没站起来,两只手搁在腿上,那只镯子压在碎花裙子上。
“这是小孩的——”
“林栀。”
林栀说。
“林妹妹。”
林栀的脸一下子沉了。
“林栀。”
她又说了一遍,“要不叫我林医生。”
“林医生。”
他点点头,乐了,“戴眼镜好看。”
“我近视。”
“小陈,坐我那儿!”
我爸在手机里喊,“那个位置是我的!
你替我坐!”
陈卓看了一眼主位上那个手机支架。
他走过去,把我爸从支架上摘下来,拿在左手里,拉开椅子,坐下了。
主位。
我妈打印的座次表上写着“江涛(视频)”
的那个位置。
我爸在他手心里,冲着天花板说话:“小陈,你替我敬亲家一杯!”
我妈去拿了一个杯子,一双筷子,搁在他跟前。
她转身回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碟子,碟子里一小撮红的,辣椒酱,搁在他碗边上,什么都没说。
唐阿姨看着那碟辣酱。
“你家什么时候有辣酱了?”
“江屿要的。”
我妈说。
唐阿姨看了我一眼。
“小屿从小不吃辣。
一口辣椒,哭一下午。”
“大了,”
我妈说,“口味变了。”
“哦。”
她没再问,端起酒杯,冲主位那边一举。
陈卓也举起杯子。
他左手里,我爸跟着他的手腕一块儿举起来,屏幕冲着唐阿姨,我爸在里头笑得一口白牙。
“江工让我替他敬唐主任,”
他说,“孩子的事,往后多操心。”
“往后?”
她说,“往后是你们家操心。”
“那我替江工操心。”
两只杯子碰在一块儿,“叮”
的一声。
他仰脖喝干了,放杯子的时候,眼睛从她的脸往下走,走到那件酒红衬衫上,走到那几道撑开的扣子缝上,停了一下,又走回脸上。
唐阿姨看见了。
她没躲,也没恼,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低头喝了一口自己杯里的酒。
菜一道一道上来。
他吃饭跟干活一样,不挑,一口菜一口饭,辣椒酱蘸得满满的,吃得满头汗,边吃边夸:“沈律师,这鸭子烤得比外头强。”
“唐韵烤的。”
“那唐主任手艺好。”
“我就会拿刀,”
她说,“刀拿得稳,干什么都稳。”
“小陈今年多大?”
她又问。
“三十六。”
“成家没有?”
“没有。”
“女朋友总有吧。”
他想了想。
“唐主任问的是今年,还是这礼拜?”
唐阿姨一口酒呛在嗓子里,咳了半天,拿纸巾捂着嘴,眼泪都咳出来了。
林栀在我旁边,筷子停住了。
她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你听听。
我妈拿起公筷,从鱼身上拆下一大块,搁进林栀碗里。
她拆得很用力,鱼骨头在盘子里“咔”
的一声,断了。
“你们科里,”
他冲唐阿姨说,“我这种的,见得多吧?”
“多。”
她缓过气来了,眼睛还湿着,笑着,“三十好几不结婚,身边不断人,最后都上我们那儿去,陪着人家姑娘来做检查,站在走廊里抽烟。”
“我没陪过。”
“那是你运气好。”
“运气一直不错。”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接这句,拿筷子尖点了点他碗边那碟辣酱。
“吃你的辣酱吧。”
我爸在他手里聊了半天,信号一卡一卡的,聊到后来说项目上有个会,得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