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杯子。
水已经凉了。
“你爸走了之后——”
她又停了。
咽了口唾沫。
喉结动了一下。
“回到以前。
我们回到以前。”
“妈——”
“别叫我。”
她的声音急了一点。
又压下去了。
“你听我说完。”
我站着没动。
“你爸——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回来给你修自行车,带你理发,跟你下棋看球。
他——他是你爸。”
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搓来搓去,搓得手机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我不能——我们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
过了十几秒。
“好吗?”
她问。
声音很轻。
“好。”
我说。
她吸了口气。
从沙发上站起来。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保持了一步的距离。
她走进了卧室。
门带上了。
轻轻的。
……………………
十月二十五号。
第十天。
爸要走了。
工地那边通知复工了。
他一早就收拾好了行李。
吃了早饭,在玄关换鞋。
“这回走了估计得年底才能回来了。”
他系着鞋带说。
“那你在那边注意身体。
天冷了多穿点。”
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给他装好的路上吃的袋子——馒头,鸡蛋,一瓶水,一盒牛肉干。
“知道了。”
他站起来。
接过袋子。
看了看她。
“你也是。
别老加班。
家里有什么东西坏了就找楼下老刘,别自己瞎弄。”
“我知道。”
他又转头看我。
“儿子。
好好学习。
数学抓紧。
下次回来我检查你成绩。
退步了我揍你。”
“你舍得揍?”
“试试看。”
他笑了一下。
然后收了笑。
看着我。
“照顾好你妈。”
这话他每次都说。
我看着他。
看着他黑黢黢的脸,看着他粗糙的手掌,看着他t恤领口被汗浸黄的那片痕迹。
他在工地上搬了一辈子的砖,晒了一辈子的太阳,赚了一辈子的辛苦钱,往家里汇,给老婆买围巾,给儿子买球鞋。
“我会的,爸。”
门关了。
他走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远了。
出了单元门。
走了。
她站在玄关。
看着门。
几秒钟。
然后转身。
走向厨房。
水龙头拧开了。
哗啦啦的。
她在洗碗。
我站在走廊里。
她洗碗的背影。
灰色长袖。
黑色棉裤。
腰弯着。
水流冲着碗底哗哗响。
她说了——回到以前。
她说了——不能再这样了。
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那天晚上客厅里她的嗓音——那种沙哑的、压低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搓来搓去的声音。
她是真的怕了。
水龙头关了。
她直起身。
拧了拧抹布。
开始擦灶台。
擦完灶台擦水池边。
擦完水池边整理厨台上的调料瓶。
一瓶一瓶地摆正。
酱油。
醋。
盐罐。
味精。
她在给自己找事做。
我回了房间。
关上门。
坐在书桌前面。
窗外阳光白晃晃的。
十月底了。
天凉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爸换过土的——长出来两片新叶子了。
嫩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