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是豆,排到第十七,名字叫“净牲承露”。
那是一只铜碗,碗底刻着八卦。
刻八卦是道宫的规矩——每一件祭器底下都要有八卦,用来“定方”;用的时候碗口的干位要朝北,碗底才压得住东西。
那一天那只碗搁在她身前那块板上,碗底的干位朝上。
她挤的手法也是道宫的。
那套手法本来用在净牲之前——牲是牛羊,宰之前要先把牠们身上的东西挤干净,挤的时候按穴位,顺经络,从外往里推,推的次序是照《净阴心经》前头那几条写的。
那几条她背了三十年。
那一天她按的是自己。
她自己挤的时候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她那两年里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把她会的拿出来,用完之后搁回去。
她挤的时候想的是次序: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
挤到第三条的时候碗底见了白。
(那只碗底)
它们那个时候看的是那只碗。
两个哥布林把碗端走之后,其中一个把碗翻过来看了一眼。
它看的是碗底那八卦——八卦刻得浅,上头有磨痕,中间那一圈磨得最重,因为那只碗盛东西的时候总是搁在同一个位置上。
牠看完之后把碗递给旁边那一只。两只东西传着看了一遍,然后把碗搁在沙上,碗底朝下。
碗底朝下的时候八卦就看不见了。
清仪那个时候在车上算的是那只碗。
她算的不是它的编号——编号她已经算过了。
她算的是:那只碗从前承接的是牲血,牲血倒在坛前的池子里;那一天那只碗承接的是她的乳汁,乳汁倒进沙里。
两样东西都是从同一个地方流出去的,流出去之后都归了土。
她算完之后发现这个算法不对——不对的地方是:牲血是替人流的,她那一天那些东西是替谁流的,她算不出来。
她这两年多里第一次有一笔算不出来的数。
她把那一笔搁在一边,没有再算。她那个时候两只手空着,站在车上,前襟那两片布被风吹起来,贴在两边的腰上。
(第五辆:青玥)
第五辆车上是虞青玥。
她腰上挂着一支笔。
那支笔是紫檀杆的那一支,笔锋细。
它被一根红绳系在她的腰上,绳子绕了两圈,笔身垂在她左边的腿侧,笔尖朝下。
她被绑着的姿势是坐——车板上放了一张矮凳,她坐在那张凳上,两只手被绑在身前,两只脚的脚踝被绑在凳腿上。
她身上没有别的东西。
她那个时候嘴里在念东西。
念的是《武朝实录》第4卷。
那一卷她写了两年,写的是这七个人怎么被调教。
那一天他们让她念——念的时候要照写史的规矩念,气要稳,句要断得准。
她念的是那一卷的头一段。
她念:“武朝九百六十年,秋。京城破。帝降于南门。”
她念到这里的时候,车正走到广场中央。
她接着念:“后宫三十六人,宗室一百七十四人,禁军两千三百人,皆没。”
她念得很平。
那一段是她自己写的,她写的时候用了三个晚上,每一个数字她都核过——三十六,一百七十四,两千三百,那三个数是从六部的旧档里挑出来的,挑得很仔细。
车走到石阶前头的时候,她念到了第4卷中间那一段。
她念:“某日,一客人不能人道,管事罚其银三。”
她念到这一句的时候,车下面有东西笑了。
那一段她写的时候没有想过会被人听见——写史的人写史的时候总以为看的人是后世的人,后世的人不笑。
可是那一天听的人不是后世的人。
那一天听的人是正在做那些事的人。
她念完那一段,接着往下念。
她往下念的时候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个腔,气稳,句断得准。
她那个腔是练过的:她从前在经筵上念过书,念给皇帝听,念给满朝文武听;那套腔讲究的是一个“正”字。
她那两年把那个腔用熟了。
那一天她念的内容和她的身体分开了。
她那个时候坐在那张矮凳上,两只手绑在身前,两只脚的脚踝绑在凳腿上。
车颠一下,她的腰就往前动一下;那个动和她嘴里念的字没有关系——她的嘴在念“某日,一客人不能人道”,她的腰在跟着车颠。
两样东西同时发生,谁也不管谁。
她这两年多学会的是“用念书的腔调配合节奏”。
那一天她第一次遇到节奏跟内容无关的场合。
她那套腔是给内容用的——念捷报要用那个腔,念阵亡名册要用那个腔,念到数字的时候要停半息,让听的人记住那个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