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念。念到那一段的最后一个字,她把声音收住,才把头抬起来。
他们没有立刻走近。
先是那口箱子被抬进来,搁在殿中央——木头箱子,上面盖着一块黑布。
然后是七只哥布林,排成两列,站在箱子两边。
最后进来的才是他。
太庙在外城北面的那片高地上,和观星台同处一片台地,中间隔着一道石阶,是一座独立的院落,占了整整一个坊的面积。
院子里有九间殿,正中那间最大,供奉的是武朝开国以来的历代皇帝;两侧八间供的是配享的功臣、先贤、还有历代的国师。
正中那间殿里,十九块牌位。
从太祖开始,一直排到先帝。
十九块牌位都是金漆的,木头是南疆的铁力木,硬得刀砍不进。牌位前面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五供:一炉香、一对烛、一对瓶。
香炉是宣德炉,三足,铜的,炉身被香火熏了将近千年,颜色从铜黄变成了暗褐。
白璇跪在正殿中央的蒲团上。
她那天穿着祭服。
那是一身素白的长袍,袍角绣着星图,二十八宿,每一宿的位置都是她亲手校过的。
她校那张星图校了三个月,因为历代传下来的图有错,错了三处,她改了三处。
她头上戴着一顶素冠,冠前垂着九串白玉珠。
那九串珠子是用来遮眼睛的。祭礼上,国师不能直视祖宗,要隔着珠帘。
她跪在那里。
香炉里烧着香。烟从炉口升起来,很细的一缕,升到一半散开,散在那些牌位之间。
她正在念祝词。
祝词很长。那是历代国师传下来的,一共九段,全念完要一个时辰。她从半个时辰前开始念,念到第三段。
念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
白璇没有回头。
她不能回头,祝词不能断。这是规矩。她师父教过她:祝词一断,祖宗就听不见了。
她只是听着那个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很轻。
不是人的脚步声。
人的脚步踩在青石地砖上是有声音的:脚跟先落,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尖。
这个脚步不是。
它走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鞋底和地砖接触的一点点摩擦,刷,刷,刷,一下一下,很匀。
她听着那个声音从殿门进来,沿着中间那条道往前走。
走到她背后五步的地方停住。
祝词还在继续。
她念完第三段的最后一句,叩首。
然后她才慢慢转过身。
进来的是三只哥布林。
站在最前面那只,她认得。
她在道宫的旧档上见过他的画像——不是画像,是一张拓片。拓片拓的是魔渊出口的一块石壁,石壁上刻着一个影子,影子旁边写着四个字。
“心智如妖。”
他站在那里,比她高出一倍半。
在这个殿里,他的头几乎顶到了梁。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装饰的皮甲,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看她。
他在看那些牌位。
他一块一块地看过去。
从太祖看到最后一块。看得很慢,每一块都停一下,像是真的在读上面的字。
然后他开口了。
“十九块。”他说,“都是你们的皇帝。”
白璇没有回答。
“你们的规矩是,”古冥氏说,“皇帝死了要进这里。”
“是。”
“那你们的女帝,”他说,“以后要进哪里。”
白璇站着,一动不动。
殿里很静。香还在烧,那缕烟升到一半,散在第十九块牌位前面。
“你要什么。”她问。
“我要你。”
“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
“你有。”古冥氏说,“你有这间屋子。”
他抬手,比了个手势。
后面那两只哥布林走进来。他们手里抬着那口箱子,他们把箱子放在殿中央,掀开黑布,打开盖子。
里面是香。
不是武朝的香。武朝的香是细的,一尺长,用榆皮粉和沉香末搓的。这里面的是另一种,很粗,一段一段的,颜色发黑,表面有一层油光。
“这是渊里的香。”古冥氏说,“四王要我带来,献给你们的祖宗。”
他看着白璇。
“你来点。”
白璇站在那里,看了那箱香很久。
殿里很静。她能听见香炉里的香在烧,那个声音很小,是灰落下去的声音,簌,簌。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走过去,从箱子里拿起一段香。
香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她拿起来的时候手往下沉了一寸。它不像香,像是一段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