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的时候,她看见了另一些东西。
那是一个棚子。
棚子是用木头搭的,没有顶,四面通风。棚子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工具——刀、针、线,还有一些她认不出来的东西。
桌子后面坐着两只哥布林。
桌子前面站着一条队伍。
排队的是魔族。它们手里拿着刀——各种各样的刀,长的短的,新的旧的。
它们把刀放在桌上。
然后血霜看见了它们在换什么。
桌子的另一头,堆着一些“套子”。
那些套子是皮做的。做得不规则,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它们的颜色不一样——有的偏白,有的偏黄,有的发暗。
把它们拿到手里的时候,会发现它们是软的。而且——它们是温的。
那不是皮。
血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懂了。
那些套子,是从人身上取下来的。
取的方法她没看见。
但她看见了桌上那些工具,看见了桌后那两只哥布林手上的血,看见了棚子后面堆着的一堆东西——那堆东西上面盖着草,草底下露出几只脚。
一个魔族把刀放在桌上。
桌后的哥布林拿起来看了看,然后从那一堆“套子”里挑了一个,把刀插进去,插到底,再拔出来。
刀的刃上带着血。
那个魔族接过刀,满意地走了。
队伍往前挪了一格。
下一个魔族把刀放在桌上。
血霜被牵着从那个棚子前面过去。
她走的时候一直看着那个棚子。
牵她的人拽了三次链子,她才转过头。
她被牵到营地最北面的一块空地上。
那里正在搭东西。
几只哥布林在搬木头,几只牛族在立柱。它们搭的是一个架子——不高,但有两丈宽,横着。
架子搭好之后,它们开始往上绑东西。
绑的是人。
全部是女人。全部是她的人。
她们被绑在架子的横梁上,一个挨着一个,竖着挂。手被举过头顶绑在梁上,脚离地一尺。
血霜站在那里看着。
她看着她们一个一个地被挂上去。
挂到第七个的时候,有一个女人转过头来看她。
血霜认得她。
那是吴文书——营里那个会写字的。她从前帮血霜写过军报。
她看着血霜。
她也没有说话。
血霜也没有。
那个架子后来被推到阵前去了。
血霜知道那是用来干什么的——挡箭。
那天晚上,血霜被关回了最底层的那一排窟窿。
兽皮拉下来之后,里面黑得很彻底。
她靠着墙坐着。
那面墙是热的。
她的背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那股热一层一层地渗进来。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只刚接好的左手抬起来,摊开,放在眼前。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只手是什么样——手腕那里现在是断开又对上的,外面肿着,里面在长。
它三天就能动。
这是夔魔说的。
她把手放下。
她想了一件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她想的不是凝雪,不是武朝,不是那三万人。
她想的是:她的身体现在不归她管了。
兽皮掀开的时候,外面的光漏进来一条窄缝。
进来的是两只哥布林。其中一只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皮做的册子,很厚,绑着绳。它蹲下来,把册子翻开,铺在地上。册子上是一行一行的字——血霜认得那种字,是它们自己的人类字。
第一行写着四个字:甲字一号。
它从怀里摸出一支炭笔。
“昨天,”它说。
血霜没有反应。
“夔魔大人。”它说。
血霜的手指动了一下。
它低头在册子上写,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甲——字——一——号。”
笔尖在皮上刮,沙沙的。
“首——夜。”
“夔魔大人。”
“未——崩。”
它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收起来,合上册子,站起来。
走到兽皮口,它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们将军,”它说,“都这样?”
血霜没有回答。
它等了大约两息,就走了。兽皮落下,光被切断。
血霜坐在那里。
“未崩。”
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