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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贾母的挣扎4(1 / 2)

贾母慢慢站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妆台上的铜镜。

镜中的老妇人也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哭,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或者不叫释然。

叫认命。

不,也不是认命。

叫做选择。

她做了一个选择。

贾母转过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的廊下,鸳鸯已经起了,正在拿一把小笤帚扫门前的落叶。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看见贾母站在门口,散着头发,穿着寝衣,面上的神色让她微微一怔。

那不是前几日那种疲惫的、纠结的、反复摇摆的神色。

那是一种平静。

一种做了决定之后的、板上钉钉的、不再更改的平静。

贾母看着鸳鸯,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进来。”

鸳鸯放下笤帚,快步走了进去。

贾母带上了门。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金线,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

贾母站在暗处,鸳鸯站在亮处。

贾母开口了。

“替我安排。”她说。

嗓音沙哑但笃定,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深井,“三日后去清虚观。”

鸳鸯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微小的一下。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想说什么?

想劝阻?

想再问一遍“老太太想清楚了”?

可看见贾母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她便什么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

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此事。”

贾母又说了两个字,停了一停,“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每说一个“知”字,她的目光便在鸳鸯面上重重地按一下,像是在用目光把这几个字钉进她的骨头里。

“对任何人都不许透露半个字。

包括琏二奶奶。

包括宝玉。

包括你自己屋里的人。

谁若走漏了风声……”

她没有说“怎么样”。

她不需要说。

鸳鸯跟了她几十年,知道这句话后面的分量。

鸳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蹲了下来,低下头,轻声道:

“奴婢明白。

老太太放心。”

贾母看了她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去吧。

今日便差人去清虚观送个信。

三日后,我要以‘去城外庙里上香还愿’为名头出府。

你安排好车轿。

轿帘要厚的。

随行的人越少越好,只你一人跟着便够了。

府里头的事交代给琏二媳妇,叫她看几日家,不必来请示我。

就说我在庙里住几日清修。”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每一件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不是临时起意、不是慌不择路。

是这几日里她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里一点一点想好的。

白天她在纠结“去不去”,夜里她在安排“怎么去”。

两件事同时在进行。

这才是贾母。

精明了一辈子的贾母。

哪怕是要去做一件天底下最荒唐的事,她也要把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鸳鸯将这些吩咐一一记在了心里。

她站起身来,正要转身去办,贾母忽然又叫住了她。

“鸳鸯。”

“奴婢在。”

贾母沉默了一瞬。

晨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她散乱的灰白发丝上,照在她寝衣领口下露出的那一小片松弛的脖颈上,照在她面颊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上。

“带两套换洗的贴身衣物。”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不要绸缎的。

要棉布的。”

鸳鸯愣了一愣。

然后她明白了。

绸缎的贴身衣物金贵、精致、绣着花样。

棉布的便宜、粗糙、穿坏了不心疼。

老太太带棉布的去,是因为……那三日里,衣物多半会——

鸳鸯没有再想下去。

她的面颊微微热了一下,垂下头应了声:

“奴婢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荣庆堂时,日头刚刚从东边的屋脊上露了半个脸。

金色的光铺满了院子,将海棠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青砖地面上。

露水在落叶上闪着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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