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比方才更冷。
他们在大明的眼睛,瞎了。
更要命的是粮食。
五十万大军齐聚安南,每人每日按一升半口粮计算,一日便要吃掉七千五百石。
大越今年秋粮本就歉收,原本指望陈祖义那伙人从广东、暹罗走私米粮,按三倍市价收购,勉强填补缺口。
如今这条路,被朱橚一刀斩断了。
“朱橚……”
大理段宝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神色复杂。
赤勒川,一战灭北元精锐。
东瀛,一战破倭国水师。
如今人还没到安南,只是到了广州,一杯茶的工夫,就把大越经营多年的海上布局连根拔起。
把匝剌瓦尔密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又是这个名字。
这个隔着万里便打断了他脊梁的人,如今就站在南边那片海上,离升龙城不过千里之遥。
“砰!”
一声闷响,打破了殿中的沉默。
制蓬峩一掌重重砸在案上,硬木案面出一声沉钝的闷响。
众人愕然看去,却见这位占婆国王非但没有半点惧色,那张黝黑的面孔上反而满是按捺不住的狂热与凶光。
“他来得正好!”
“我原本还想着,占婆的水师是看家的本钱,该留一半在国中,免得被人掏了后路。”
他说这话时,瞥了胡季犛一眼。
胡季犛面不改色,只当没听见。
“可既然朱橚亲自来了,那还藏着掖着做什么?”
制蓬峩站起身,环视满殿。
“传我的命令,占婆水师大小战船八百余艘,倾巢而出,北上与大越水师会盟!”
满殿震动!
大越那些老将对视一眼,眼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神色。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占婆水师究竟有多强。
七年前,正是这支水师,在海口将大越水师打得溃不成军,然后溯红河而上,如入无人之境,一战攻破升龙城。
占婆,也正是凭着这一战,从一个被大越压着打了几百年的南方小邦,一跃崛起为安南最令人畏惧的霸主。
那一战的惨烈,至今仍刻在许多大越老将的噩梦里。
而今天,这支噩梦般的水师,要和大越水师并肩作战了。
“好!”
胡季犛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大越水师亦有战船四百余艘,与占婆的水师合流,便是一千两百艘!
大明水师主力远在东瀛,仓促之间,朱橚纵然能调来援军,又能有多少?”
殿中众人纷纷点头,气氛重新热了起来。
陆战打不过,可海上呢?
大明的神炮再远,也得装在船上才能用。
天上的飞舟再玄乎,也飞不到茫茫大海之上。
上千艘战船,占着主场,熟悉风向暗礁,怎么看都是一场胜算极大的仗。
……
就在这时,又一封急报送进了殿中。
是占婆派往琼州海面的哨船传回来的。
制蓬峩亲自拆开,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然后,他的嘴角一点点咧开,最后竟忍不住放声大笑。
“二十艘!”
“哈哈哈哈!
朱橚只带了二十艘战船!”
满殿哗然。
“当真?!”
段宝霍然起身。
“千真万确!
我的哨船在虎门外盯了三天,来回数了七遍,泊在珠江口的大明战船,统共二十艘,一艘不多,一艘不少!”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思秀法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道:“堂堂大明吴王,亲自南下巡边,就带了二十条船?我还当他带来了百万雄师呢!”
胡季犛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诸位,这就对上了。”
“大明在东瀛打了一场大海战,这事人尽皆知,可那一仗到底是怎么赢的,诸位可曾听说过细节?”
众人一怔。
还真没有。
大明对那一战的军情讳莫如深,除了“东瀛大捷”
四个字,什么都没有流出来。
“泉州和琉球那边的商人私下说,大明为了那一仗,调集了上千艘战船,沿海各卫所的船几乎都被抽空了。”
胡季犛冷笑一声,“所以大明战胜东瀛,是以多打少,硬生生拿船填赢的。”
“打完之后,主力还陷在东瀛收拾残局,动弹不得。”
“若不是水师元气大伤,无船可调,朱橚身为亲王,又怎会只带二十艘船来南海?”
这一番话,说得满殿人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什么神炮,什么软甲,什么天降神雷,那都是陆上的把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