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同。
在彼时已经彻底完美化、制式化、规整化、体系化的自我认知里,这本陪伴她整个童年、承载她原生根源、留存她真实自我的旧笔记本,以及扉页上那个稚嫩朴素、独一无二的原生本名,彻底变成了老旧、过时、不规整、不完美、多余无用、拖累人生的瑕疵素材。
字字句句,皆是残酷写实,没有半分滤镜,没有半分洗白。
她彼时的认知,偏执而纯粹,冰冷而决绝。
孩童字迹稚嫩笨拙,不够工整高级,不符合完美人设的精致质感,是需要修剪的瑕疵;
纸张经年泛黄老旧,质感粗糙普通,破坏了人生履历的干净规整,是需要剔除的多余;
内文琐碎零散,满载孩童的情绪、软肋、迷茫与欢喜,不符合强者冷静自持、无悲无喜、无懈可击的标准,是需要清空的缺陷;
原生本名朴素简单,毫无锋芒、毫无气场、不够精致、不够高级,配不上她正在搭建的完美人生、强势人设,是需要替换的旧迹。
在极致追求零瑕疵、全规整、绝对完美、绝对最优的自我迭代体系里,所有带有旧日痕迹、柔软底色、稚嫩过往、人间烟火、真实情绪的东西,全部都是拖累、全部都是瑕疵、全部都是多余、全部需要被修剪、被删除、被清空、被根除。
彼时的她,无比笃定、无比坚定、无比认同:想要干净的人设、完美的履历、无瑕疵的人生、无短板的自我、无遗憾的前路,就必须裁掉所有老旧的过往、删除所有稚嫩的痕迹、清空所有多余的软肋、根除所有不完美的根源。
记忆画面的细节残酷到刺骨,每一个动作、每一缕心绪、每一丝认知、每一寸偏执,都极致写实、毫无美化、毫无遮掩。
少年的她,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不舍、没有愧疚、没有动摇、没有挣扎。
她以绝对理性、绝对规整、绝对冷静、绝对追求完美的姿态,抬手,目光冰冷平静,稳稳将那本承载着自己原生根源、唯一身份凭证、唯一灵魂锚点、唯一真实过往的旧笔记本,彻底框选。
框选整本过往、框选整本原生、框选整本真实、框选所有的稚嫩与温热、框选那个独一无二、只属于她自己的原生本名。
随即,删除。
永久删除。
没有撤回余地、没有留存备份、没有反悔空间、没有记忆存档、没有碎片残留。
一键清空,连根裁断。
动作利落、干脆、精准、规整、毫不犹豫、毫无留恋。
像她无数次修图迭代、修剪瑕疵、抹平短板、优化自我的每一次操作一样,冷静、理智、无情、绝对、刻板。
那一刻的她,天真地以为,自己删掉的仅仅是一本老旧无用的旧本子、一段稚嫩多余的童年过往、一个不够完美的旧名字、一段拖累人生的青涩痕迹。
她以为自己是在清理瑕疵、优化人生、迭代自我、趋近完美、蜕变成长。
她以为自己是在斩断拖累、轻装上阵、摒弃稚嫩、奔赴更好的人生、塑造更优的自我、走向更强的未来。
彼时的她,尚且年幼、尚且偏执、尚且深陷规则布设的认知骗局、尚且被完美主义的枷锁牢牢捆绑。
她尚且看不懂这场看似正确、看似上进、看似完美的删除操作背后,隐藏的真正代价、终极后果、毁灭性结局。
她尚且不知道,自己亲手删掉的、亲手裁断的、亲手根除的、亲手湮灭的,从来不是一本本子、一个名字、一段过往、一段时光。
她亲手裁掉了自己的根。
亲手抹去了自己最初、最真、唯一的身份。
亲手斩断了自己唯一的原生来路、唯一的灵魂锚点、唯一的存在根基。
亲手掏空了自己灵魂最底层、最扎实、最温热、最独一无二的自我烙印。
从她亲手删除本名、清空原生记录、裁掉过往根源、根除童年印记的那一刻起,那个完整、鲜活、温热、真实、立体、独一无二的原生自我,就已经彻底死去、彻底湮灭、彻底归零、彻底不复存在。
此后存续的她,此后不断迭代、不断完美、不断变强、不断冷静、不断无懈可击的她,从根源上彻底失去了原生身份、失去了原生来路、失去了原生根基、失去了独一无二的自我烙印、失去了属于人的烟火根性。
她彻底沦为了没有本名、没有根源、没有旧过往、没有原生锚点、没有自我底色的悬空存在。
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她彻底失去了守住自我、坚守本心、抵御驯化、对抗虚假的根本底气。
没有根的人,自然无法守住自我,只能随风漂泊、随规则塑造、随宿命摆布。
没有本名的人,自然无法定义自我,只能任由他人定义、任由系统标签、任由棋局定性。
没有原生过往的人,自然只能任由规则填充认知、任由宿命篡改三观、任由棋局裹挟前行。
记忆回溯的画面骤然收敛、瞬间破碎、彻底回笼、彻底归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