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推开门，铁门发出巨大的声响，仓库内部比外面更暗。

当她的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她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几十架钢琴€€€€立式的，三角的，有的坍塌，有的被水浸泡，有的完好如新。

它们被随意地摆放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像一支沉默的旅队。

铁皮屋顶被雨砸响，仿佛成千上万的手指在同时敲击琴键。

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落在一些琴键上，发出不同音高的滴答声，c，e，g，降b。

声音随机而杂乱无章，不是完整的和弦，而是一个自动演奏的、走调的、被遗弃的管弦乐队。

诺拉走进去，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

凛深坐在一架立式钢琴前，背对着门。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比五年前长了，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深黑色的发丝从头绳里支棱出，显得有些失序。

他坐在琴凳上，双手轻搭着琴键，没有按下去。

凛深没有回头。

“你知道我会来。”

诺拉停留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她没有走得很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你来了，一定不是因为你想起了我，是因为你忘了€€€€但你的潜意识没有。”

凛深转过身，这是他五年后第一次看诺拉。

他很瘦。

颧骨更锋利，眼角有了细纹。

但他的眼睛没变，深黑色，很深，很冷，总让人联想到遥远深山里一池古泉。

瞳孔边缘有细微的琥珀浅色，莫名多了一份热度，像一块被烧过的炭，表面是灰，里面还有未熄灭的火星。

两个人倏然对视上了，沉默蔓延开，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

诺拉自己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感觉，也许是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也许是平淡后恍然又遇见了故人。

凛深的视线轻轻从她的眉眼间扫过，他摇摇头：“你不记得我了，你是来找答案的。”

“你恨我吗？”

诺拉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却惊奇自己的心底没什么波澜。

凛深在沉默中停顿了很久，他把手从琴键上拿开€€€€钢琴调律师的手指修长、稳定，关节有些突出，就像一棵冬天的树，寂静无声地围观一切风雪的生发。

“不会。”

凛深停了一瞬，“从来没有。”

“我看了我之前留下的视频日记€€€€我自己选择了做记忆神经干涉手术，以此来忘记你。”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凛深往后偏了偏，像在躲避诺拉突然推进迸发的情感：“如果有一天你选择忘记我，那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

诺拉走进了一步，轻而易举填补了刚才拉开的距离，现在她离凛深两米远。

“卡特€€€€那个骗我说他是我丈夫的人，我的主治医生€€€€他说你是我的执念，一种不健康的依赖。”

“你同意他吗？”

凛深站起来。

他比诺拉高很多，但当他站立的时候，肩膀会微微内收，像一个人长期试图让自己占据更小的空间。

“诺拉。”

凛深第一次唤了他的名字，五年后的声音和过去昏暗的地下室公寓重叠，“你来找我之前，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走到一架坍塌的三角钢琴旁边，手指拂过琴盖上的灰尘。

“heraclit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凛深的声音还是很低，缓慢，尾音消失了在空气里，“我以前觉得他在说废话。”

“但是现在我觉得€€€€他说的是，你第一次踏进去的时候，河就变了，你也变了。

所以第二次踏进去的时候，已经不是你了。”

“我想说，你不用第二次踏进来。

你已经变了，我也是。”

雨水滴落到了凛深的眼睫上，他眨眨眼，像憋回了一滴眼泪。

诺拉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她平静道：“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这个仓库，这些钢琴。

你为什么没有走？”

凛深无意思按下一个琴键，走调的、沉闷的音。

中央c，偏低十五音分，和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因为我还没学会怎么离开一个从没正式开始过的东西。”

凛深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如果忽视从一滴水里透露出来的疑惑和颤音，诺拉几乎要以为五年前的那一场相识只是她一个人做的梦。

他们这段关系从始至终没有定义，也许他们都算不上朋友。

凛深只是一面需要她打破的镜子，然后她应该不要回头地、不需顾及一地碎片地、忘记一切地、证明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