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只是看着张不言,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张不言的肩膀,拍得很重,一下,两下,三下。
“张县丞,”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这个人,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张不言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震撼,有欣赏,有困惑,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忌惮。
一个人,有神奶,有神珠,有神雷,能安置流民,能剿灭土匪,能写县志,能拿得出《唐诗三百》,还能写出《将进酒》。
这样的人,太耀眼了。
耀眼到让人不自觉地想靠近,又不自觉地想远离。
“府台大人,”
张不言说,“下官没有什么藏着的东西。
下官只是运气好,读过几本书,做过几件事。”
赵正淳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无奈:“你这个人,说话总是滴水不漏。
好,我不问了。
来,喝酒。”
他端起酒杯,朝张不言举了举。
张不言也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是凉的,但喝下去之后,胃里烧起了一把火。
宾客们这才回过神来。
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围上来向张不言敬酒,有人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
张不言一一应对,不冷落任何人,也不给任何人过多的热情。
他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得意,也不显得冷淡。
但他心里清楚,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将进酒》会从府城传出去,传到周边州县,传到京城,传到每一个读书人的耳朵里。
而“张不言”
这个名字,会跟这诗绑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这是一个光环,也是一副枷锁。
光环能照亮他的路,枷锁也能勒住他的脖子。
他要用得好,不能让它把自己勒死。
寿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张不言走出府衙,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桂花的香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的酒气和热气全部吐出去。
赵大虎赶着马车在门口等,见他出来,跳下车,掀开车帘。
“先生,您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
张不言上了车,靠在车壁上,“就是有点累。”
马车启动了,咕噜咕噜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张不言闭上眼睛,脑子里在回放刚才的情景——他站在书案前,没有落笔,转过身,念出了那诗。
刘同知的酒杯掉在地上,赵元朗的墨汁滴在砚台外面,赵正淳撑着桌沿站起来。
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刻一样印在他脑子里,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睁开眼,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举到眼前。
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珠子上,出淡淡的绿光。
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握紧。
李白,对不住了。
这诗,我先借用了。
等我有机会回去,再还你。
马车出了府城,上了官道。
月光洒在田野上,把稻谷照成了一片银白色的海。
风吹过,稻浪翻滚,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唱歌。
张不言把珠子收好,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颠簸着,他在颠簸中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黄河边,水从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他沿着河岸走,走了很久,前面有一个人,穿着白衣,提着酒壶,边走边唱。
他想追上去,但怎么也追不上。
那人越走越远,歌声也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黄河的浪涛中。
他醒了。
天还没亮,月亮已经偏西了。
马车还在走,咕噜咕噜的,像一永不停歇的歌。
张不言坐直了身子,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田野。
稻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安静的海。
风吹过,稻浪翻滚,出沙沙的声响。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