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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他又暗暗羡慕,自己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却无一人能作出这等文采的文章。
羡慕啊!
羡慕自己的学生。
“下篇可否念给老夫听听。”
林砚清了清嗓子,朗声背了起来。
从“古之学者必有师”起,到“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到“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再到“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
但每个字都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石子,一颗一颗投进花厅里这片深潭。
背到“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时。
饶是一直看不起林砚的文一温,此刻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端茶的手悬在半空中,像被定了格。
背到“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时。
师爷拈着山羊胡的手指头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背到“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时。
赵文瑄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低下头去。
他是周教谕的门生,平日里常以“尊师”自居,可方才在巷子里,他还拿拜师当赌注。
这句“群聚而笑之”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
不疼。
但很酸。
背到结尾。
“刘夫子待吾若己子,蠲吾束脩之资,朝夕授以经义,吾寸心感念,无以为酬,故作此文,以抒怀谢。”
最后一句落定时,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噼啪声。
周教谕的茶盏搁在案上,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安静了足足十息。
然后周教谕忽然仰头长叹了一声,叹得花厅的烛火都跟着跳了一跳。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慢慢站起来,赤脚站在青砖地上,目光从林砚身上移到窗外那株老槐树的树冠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自语,又像是在对满厅的人说话。
“老夫从教五十年,门生遍布朝野,尚书巡抚见了老夫都要执弟子礼,可老夫一直想说一句话,却不知道怎么说。”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林砚脸上,“今天,你替老夫说出来了,‘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正是这句话。”
“老夫活了七十多岁,教了一辈子书,却从没能把这句话说得这么透彻。”
“且,老夫不如我的学生,我的学生,不如我的徒孙。”
萧磐石把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顿,酒水溅出来洒了他一手他也没管,拇指粗的指节把梨花木桌面震得嗡嗡响。
他扭头朝旁边的人吼了一嗓子,嗓门大得整个花厅都在抖,“这是穿草鞋的农家子,老子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见过举人进士的文章,没有一个能写出这种气魄!”
“这篇《师说》要是写成奏章,他娘的连圣上都得站起来看!”
“这篇《师说》要是写成奏章,他娘的连圣上都得站起来看!”
师爷拈着山羊胡的手指头抖了抖,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压低嗓子对赵文瑄说了句,“此子,日后必是国士。”
赵文瑄没说话,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茶盏搁在案上,手指头还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敲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砚站起来,朝周教谕拱了拱手,“周师,晚辈此番前来,实有急事相求……”
话说到一半,周教谕忽然抬手制止了他:“等等。”
他转身朝书房的方向喊了一声,“研墨!”
然后转回来看着林砚,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老夫要先把它写下来,千古奇文,不能只听一遍,你方才背得太快,老夫没记住,你再背一遍,老夫一字一句地抄。”
童子捧上笔墨纸砚,周教谕亲自拈笔,饱蘸浓墨,铺开宣纸。
林砚又背了一遍,这回背得很慢,背一句停一句,等周教谕写完。
周教谕的书法苍劲古朴,落笔极重,写到“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时,笔锋一顿,墨迹洇开了一小团,他浑然不觉。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退后两步,端详着满纸墨迹。
然后又把那张宣纸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放在案上晾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