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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贡布雷第一章(12 / 18)

这种喜悦斯万也早就体会过:这其实不过是哪位好心的朋友或者我们心爱的女子的哪位亲戚让我们空欢喜一场罢了。比如说我们来到哪家公馆或者哪家剧院知道我们的心上人也来这里参加舞会或者观看场演出这时有位朋友先是现我们在门外踯躅几近绝望地等待着同心上人接近的机会。那位朋友认出我们是谁热心地过来招呼问我们来这里有何贵干。我们就胡乱编套谎话声称有要紧事必须告诉他的某位女亲戚或者某位女朋友。他连忙请我们放心说这事再好办不过;他把我们领进门厅答应五分钟之内一定送她下楼。我们多感激他呀——正等于这时我多感激弗朗索瓦丝!这样与人为善的中间人仅凭一句话就改变了我们的心境:刚才我们还认为里面的灯红酒绿一定乌七八糟到不堪设想的地步而且其中必有几股同我们作对的、邪恶的、盅惑人心的旋风把我们的心上人裹胁而去让她嘲笑我们;可是顷刻之间我们觉得这样的晚会还过得去有人情味甚至大有好处!若以那位向我们打招呼的朋友的态度来看(因为他也是晚会中的一员)我们可以推断其他宾客不至于会有多坏。原先我们不知道她在里面会享受到什么样的乐趣那漫长的时辰可望而不可即残酷地折磨人的感情如今却出现了一个供我们潜入其间的缺口;在构成那些时间的序列中有那样一个时刻同其他时刻一样真实却又更为重要因为它同我们的心上人关系更为密切它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我们的眼前我们占有它参与其间它几乎是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这就是有人要去告诉她我们就在楼下的那个时刻。也许晚会的其它时刻同那个时刻并无本质的差别并不更令人心醉而使我们痛苦万分因为好心的朋友已经明白告诉我们:“她肯定会非常高兴下来的!跟您谈谈总比在楼上百无聊赖要好得多。”唉!斯万有过这方面的经验:感到她所不爱的人处处跟踪甚至一直盯到晚会的门口她岂能不生气?而第三者的好心并不能打消她的气恼结果经常是只有那位好心的朋友一人下楼。

我的母亲没有来甚至连一点面子(也就是不拆穿我编的那套找东西的瞎话)都不肯给反倒让弗朗索瓦丝对我说:“不理!”后来我经常听到大旅社的门房或者游乐场的听差对可怜巴巴的姑娘说过同样的话。那姑娘惊讶地反问道:“什么?他不理?怎么可能呢?您确实把我的信交到他手里了么?那好!我再等等。”而且这样的姑娘无一例外都不需要门房给她另点一盏小煤气灯;她只在黑角落里静候偶尔能听到门卫同跑堂嘀咕几句天气好坏之类的话接着门卫就觉时间不早打跑堂赶紧把某位顾客吩咐的酒拿去冰镇。——我当时谢绝了弗朗索瓦丝的好意(她自告奋勇要给我泡杯药茶)我也不要她留下陪我只让她回配膳室去。我钻进被窝合上眼睛尽量不去听他们在花园里喝咖啡时的聊天声。这样过了几秒钟我感到其实早在我给妈妈写信的那会儿早在我不顾她会生气向她靠拢甚至以为马上就要同她聚的那会儿我已经把见不到妈妈我照常睡觉的路子给堵塞了。我的心突突乱跳阵阵痛本指望以逆来顺受求得安宁结果反而增添心中的骚乱。突然间我的烦恼烟消云散象服了一剂强烈的镇静药到这时才开始见药效;痛苦消释周身舒坦:因为我下了决心不再勉强自己在见到妈妈前就入睡我要等妈妈上楼睡觉时不顾一切地去同她亲一亲虽然这事肯定会惹得她接连几天同我生气。烦恼既消平静使我感到异常的喜悦那种异样的感觉不亚于期待、饥渴和如临深渊的恐惧。我轻轻推开窗户坐到床前几乎一动不动生怕楼下的人听到我的动静。窗外万籁也仿佛凝固在静寂的期待中唯恐扰乱明净的月色;月亮把自己反射的光辉延伸到面前的万物之上勾画出它们的轮廓又使它们显得格外悠远;风景象一幅一直卷着的画轴被徐徐展开既细致入微又恢宏壮观。需要颤动的东西如栗树枝头的叶片在轻轻颤动。但它颤动得小心翼翼、不折不扣动作那样细密而有致却并不涉及其它部分同其它部分判然有别;它独行其是。远处的嗡嗡声扩散在不吸音的寂静之中听来象是从市区那一边的花园中传来的那么微弱又那么清晰好比是轻声的演奏象音乐学院的乐队十分高明地演奏轻音的乐段每一个音符都象是从离音乐厅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又都清晰可辨。音乐会上的常客侧耳倾听——倘若斯万请客我的两位姨祖母也能有幸在座——他们似乎在一支军队还没有拐进特雷维斯街之前就已经能听到远处前进的脚步声了。

我心中有数我当时把自己置于最不利的境地最终会从我的长辈们那里得到最为严厉的处罚其严厉的程度外人实际上是估计不到的。他们或许以为充其量是犯了真正丢脸的过错所造成的那种后果吧。但是在我所受到的教育中错误的轻重次序同其他孩子所受的教育很不一样。大人们早已使我习惯于把一些错误看得比另一些错误严重(否则我或许没有必要受到那样细心的管教了)。我现在才明白凡属严重错误都有一个共同的性质:那就是没有克制感情的冲动。不过当时谁都没有这么说罢了。谁都没有指出错误的根源因为倘若说穿我或许会认为自己情有可原或者甚至认为自己本来就没有能力克制。不过对于错误的来龙去脉我并不陌生:在犯错误前我必定先感到极其苦恼;犯错误后我又必定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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