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云晓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窗外竹影婆娑,春日的阳光洒了满案。她低头看着那张舆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告示贴出来是在第三日。
顺天府的告示写得四平八稳,盖了大红官印,贴在各处城门、街口、茶馆酒肆的门板上。
三十两赏银不是小数目,百两纹银更是寻常百姓一辈子都未必攒得到的巨款。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百姓们本就对流半信半疑,如今官府出面悬赏,风向便微妙地变了――昨日还觉得“镇北王府克扣军饷”说得有鼻子有眼,今日便有人说“怕不是有人故意造谣,你看官府都悬赏了,可见是冤案”。
这便是庄云晓要的效果。
然而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告示贴出的前两日,那几个散布谣的人并没有什么动静。穗儿从茶馆回来说,那北边口音的男人没有再出现,杜康也说其他几处也暂时没有发现新的生面孔。
“他们要么是在等指令,要么是在观望。”庄云晓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张舆图,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袖中:“不急。逼得太紧,反而容易让他们铤而走险。先晾几日,让他们自己疑心生暗鬼。”
这一晾,便又过了三日。
第六日傍晚,金嬷嬷忽然来了正院,说顺天府赵大人遣人送了一封密信过来。信是直接送到门房的,没有经过旁人。
庄云晓接过信,拆开来看了几行,抬眼看向金嬷嬷:“书房可有外人?”
“没有,只有世子在。”
两人一同去了书房。杜深堂正拆着一封公文,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她的神色,便搁了手头的动作。
“赵大人的信。”庄云晓将信纸展开铺在他面前,“果然不出所料――那几个人慌了。”
信上写道,今日午后有两人分别到顺天府投首,交代的内容大同小异:他们都是受人所雇,雇主出手阔绰,每传一日谣给五两银子,比寻常苦力活高出十倍不止。但雇主从不露面,每次都是通过客栈伙计传递指令,连银票都夹在空酒坛里。
他们不知道雇主姓甚名谁,只知道“上头的人”要他们专挑人多的地方,把那些话一遍遍地往外说。
“两个人都不知道雇主是谁,但有一个共同的说法。”杜深堂指着其中一行字念出声,“雇主的口音――像是太原一带的。”
太原。
这个地名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瞬间激起无声的涟漪。
庄云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两个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太原王家。王以琼的娘家。她知道王家与这件事有关,但没想到会这么直接地出现在投首者的口供里。
“不止于此。”杜深堂将信纸翻过来,指着末尾一段小字,“赵大人说,那两个人交代,他们住在东城客栈时,登记的簿子上写的是假名。但客栈掌柜记性不错,说其中一个人付房钱时,银票背面盖着一枚小印,是城东七里铺隆升脚行的戳子。顺天府已经派人去查那脚行了。”
庄云晓抬起头,看着他。
“脚行――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好消息是,脚行是做生意的地方,进进出出都有人看着,不像客栈那样容易躲。坏消息是――脚行也是搬货的地方。能跟脚行搭上线的人,能把人藏在脚行里的,不是寻常人。”
杜深堂的目光沉了下来。他听懂了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此事牵扯到的,恐怕不只是散布谣这么简单。脚行掌握着货物进出京城的关卡,能利用脚行的人,既能藏人,也能运货。倘若幕后之人同时在做两件事――一边散布谣毁坏王府名声,一边通过脚行向北境输送什么不该输送的东西――那这个局,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我去一趟顺天府。”杜深堂站起身来,抓起外衣披上,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她,“这几日你在府里不要去太偏的角落。那些人能狗急跳墙,不得不防。”
庄云晓立了片刻,让金嬷嬷将穗儿喊回来,嘱咐她近日暂时不去茶馆上工,留在库房帮忙便可。
穗儿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眼睛红了,急着问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
庄云晓笑着摸摸她的头,说不是她的问题,是茶馆最近来了个说大话的人,等官府把那个人找出来,她再回去。穗儿这才松了口气,使劲点头,又问那坏人什么时候才能抓到。庄云晓想了想,说快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没底,但穗儿脸上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她忽然有些沉甸甸的感觉。
她看着穗儿一蹦一跳地跑回库房,心里默默想着,快了,不是哄孩子的安慰话,而是必须如此。
隆升脚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