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清河村外的土路上,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车轮声。
一辆马车正沿着土路疯了一般往村里赶。
拉车的驽马跑得满嘴白沫,车辕颠得咯吱乱响,像是下一刻就要散架。车刚冲到村口,还没等停稳,车上的人便已经一把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正是周里正。
他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好几岁,头发乱得像草,脸上全是灰,眼里全是血丝,才一落地便踉跄着往村里跑,嘴里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喊:
“天爷啊……天爷啊……”
“造孽啊……造孽啊……”
他跑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摔进泥里,连手都磕破了。可他竟像半点都没觉得疼,慌忙又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灰都顾不上掸,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跑。
村里到处都是烧黑的墙、翻倒的木架和塌掉的房屋。
一个刚从祠堂那边出来的妇人,手里还端着半盆血水,远远一眼看见周里正,脚下便猛地顿住了。她张了张嘴,才叫出一声:
“里正……”
下一刻,眼泪便怎么都止不住了。
周里正一见她哭,心里那口气顿时就塌了,声音都发了抖:
“村里……村里咋弄成这样了,咋就遭了这横祸啊?”
那妇人捂着嘴,哭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只一个劲摇头。
“哎,哎……别哭,别……”他语无伦次,想安慰,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更深的痛悔,“老汉该死啊!老汉该死啊!老汉没能求来救兵,没能……害苦了大家,老汉该死啊!”
“林公子他们呢?三槐呢?他们……他们在哪儿?怎么样了?”
那妇人哭着摇头,却还是红着眼把话挤了出来:
“里正……林公子他们还活着,都受了伤,在祠堂躺着呢……”
“可三槐叔……三槐叔战死了……”
周里正整个人都像被人当胸砸了一锤。
“三槐……”
“三槐啊……”
他嘴唇直哆嗦,眼泪顺着满是灰土的脸往下滚,站在原地愣了两息,才像猛地回过神来一般,踉踉跄跄地朝祠堂那边奔去。
祠堂里外,这时已挤满了人。
门口、院里、廊下、偏房,到处都躺着伤员。有人在低低呻吟,有人发着烧说胡话,也有人裹着满身绷带,靠在墙边一声不吭,只睁着眼望着房梁。
药味、血腥味、汗味混在一起,重得让人胸口发闷。
周里正刚迈进祠堂门槛,眼泪便又下来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许青禾。
小姑娘脸色白得厉害,眼睛还肿着,正端着一盆热水,咬着牙给一个伤员重新包扎伤口。她动作还算稳,可人却明显已经熬得有些发飘,像是整整一夜都没合过眼。
她一抬头,也看见了周里正。
只这一眼,她眼里的泪就再也憋不住了。
“周伯……”
话才出口,眼泪便扑簌簌往下掉。
周里正心都碎了,赶紧快走两步,一把把她搂进怀里,自己也跟着老泪纵横。
“娃啊……我苦命的娃啊……”
“别怕,别怕……”
“往后你就是周伯的孩子,就是全村的孩子……”
许青禾本来还在死死撑着,可被他这一抱,那口硬撑着的气一下就散了,整个人埋在他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我爹没了……”
“师哥也没了……”
“周伯……他们都没了……”
周里正听得心如刀绞,只能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眼泪流得更凶。
可还没等她把这一腔委屈哭尽,祠堂东侧那边便忽然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呻吟。
“陈大夫……陈大夫……”
紧接着,又有人急声喊了一句:
“青禾!快来按住他!伤口又崩了!”
许青禾身子猛地一颤。
像是一下被人从梦里拽了回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抬手胡乱抹了两把眼泪,这才从周里正怀里退出来,红着眼哽咽道:
“周伯,我……我先去忙……”
话没说完,她人便已经转过身,跌跌撞撞朝那边跑了过去。
周里正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单薄背影,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