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们说的是别的什么呢?
沈棠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宫女们在背后议论她什么这件事的答案,早在她六岁那年就被写好了,因为她是废妃之女,因为她母亲不清白,因为她血统有问题,因为她在这个宫里是一个笑话。这个答案被她使用了这么多年。
可如果这个答案是错的呢?
她想起昨晚沈晚凭空消失的事情。
隐约间似乎看见沈晚走到门口,身影没入黑暗,然后消失了。没入黑暗的那个瞬间,轮廓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猛地散开了,消失不见了。
沈棠猛地眨了眨眼睛。
她当时以为自己眼花了。一定是眼花了。天那么黑,灯笼又灭了,光线那么差,看错是正常的。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可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很固执的声音在说:你确定没有看错?你确定是因为光线太差?你确定你不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沈棠把那个声音也埋了下去。
她不想知道答案。她宁愿相信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
也许铜盆是沈晚走的时候带走了,带出去放回原位了,没什么不能理解的。也许“凭空消失”真的是她眼花了,光线不好,困倦,情绪起伏太大,看错再正常不过。
也许沈晚就是她一个人的守护神。
守护神可以在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出现,在自己闭上眼睛的时候消失,可以在自己不需要她的时候去自己找不到的地方,在自己最需要她的时候准时蹲在你床边。
沈棠选择相信这个解释,因为这也是她第一次认识到守护神的存在,也许守护神真的也是一个有心跳有脉搏的人呢,这样想来,沈晚的存在似乎更加合理起来。
母亲的遗信
这天沈棠注意到了一个箱子,她本来没想翻那个箱子。那是她母亲的遗物,从冷宫里抬出来的,一只半旧的樟木箱子,边角磕掉了漆,锁扣上生了绿锈。康嫔把这箱子交给沈棠的时候是六岁,沈棠抱着箱子哭了一场,之后就再也没打开过。她不敢打开,怕闻到母亲的气息,怕那个已经死了九年的女人忽然从箱子里伸出手来,再一次把她搂进怀里。
今天是母亲的忌日。三月十九,沈棠记得这个日子,因为她每年这一天都会做同一个梦,六岁的自己追着一张破席子在宫道上跑,席子太短了,母亲的双脚露在外面,晃晃悠悠的,像还在走路。她每年都会在这个梦里哭醒,每年哭醒之后都会告诉自己明年不要再哭了,可根本没用。
青禾早上进来送水的时候,看到沈棠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
“格格,今天风大,”青禾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奴婢给您多添了一件夹衫,放在床头了。”
沈棠“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沈棠一直觉得,遇见青禾是她在这宫里遇到的第二好的事。
最好的那件事,是沈晚。
傍晚的时候沈棠还是决定要打开那个箱子。这个决定在她心里盘桓了很多年,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接受这一切了。
沈棠让青禾把箱子从柜子顶上搬下来。
箱子很沉。青禾搬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她咬着嘴唇,把箱子从柜顶一点一点地挪到柜沿,再从柜沿抱进怀里,稳稳地落在地上。箱子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箱盖上的灰尘被震起来,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着,像一群细小的金色的虫子。
“你出去吧。”沈棠说。
青禾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但她什么都没说。
青禾出去了,带上了门。
沈棠在箱子前蹲了下来。
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钥匙早就不见了。但箱子太旧了,锁扣的螺丝已经松了,稍微用力一掰就能掀开。沈棠掰了一下,螺丝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锁扣弹了起来。她的手指被铁锈划了一道口子,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很小的一个口子,但血很多,沿着她的指腹往下淌,滴在箱盖上,落在灰尘里,凝成一粒暗红色的珠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