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的那一刻。不论从谢兰人的立场还是从雾兰人的立场,他们都能从这条预言中得到一个相似的结论:世界将要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正因为其交织的对称、其镜面的解读,所以当初的莱拉女士才特地引领【白日梦】先生去聆听这段预言。
在波尔普恩暴雨之下的悬崖,他们聆听了一位已死的多克希尔先知残留在梦里的最后呼喊。
但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直到杜尔米经历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治世、直到崭新的时代也已经为人们敞开门扉——他才终于明白了这条预言的双重含义。
谢兰的命运、雾兰的命运……世界的命运。
起初,杜尔米竟然仅仅听见了“一无所有”这个词。可那种高亢的呼唤却始终令他耿耿于怀。
只不过,真正令他耿耿于怀的,或许是这一路走来,他所知晓的、所目睹的雾兰人的故事。这个故事恐怕充满了血腥、屠戮、阴谋,宛如波尔普恩夜晚伫立的血色墓碑。
……百多年前,彼时的希尔芙德先知尚且愤怒、尚且悲慨,妄图整合整个雾兰的力量,与谢兰拼个你死我活。她召集了雾兰各地的青年才俊,在希尔芙德神殿进行统一的学习与培养。
然而,究竟是什么时候、哪一条呓语,让她突然意识到了残酷的真相?
往后的雾兰神殿低调避世、往后的雾兰先知袖手旁观、往后的雾兰人受到了谢兰人的屠杀。
雾兰的这份力量的真正残酷之处在于,先知们只能接受、只能聆听。费了百般功夫理解与解读,却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因为,别忘了,那是来自亡者的呓语。
先知无法改变昔日的命运。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说:“我有点明白了。那位希尔芙德先知最终心灰意冷,是不是因为她接触到了谢兰的神秘侧力量?是不是有谢兰的神秘侧人士找到了她?”
三百年前,梅纽因·布卢默随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并且最终说服了当时的多克希尔先知,令其背弃了自己的子民、令其选择加入教团。
然而,教团并不知道梅纽因·布卢默的行动。遥远的大陆、广袤的大海,最终隔绝了双方的联络。因此,直到一百多年之后,教团新派出的人员才终于抵达了希尔芙德神殿。
雾兰知晓了真相。
至此,雾兰不再反抗谢兰的侵蚀。
夜色渐深,越来越多的先知抵达了弗尼瓦尔神殿。卡桑米亚、乌萨纳斯,还有许多杜尔米不曾听过的神殿先知。
他们身上凝聚着一种共同的,缄默而沉郁的气场。有的已然年迈,有的却相当年轻。还有的甚至对杜尔米怒目而视,不认为这位来自谢兰的巨面者能够改变雾兰的命运。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比起谢兰的巨面者与神,雾兰的巨面者——这些雾兰神殿的先知们,其实还是保留了相当程度的凡人面目。
那是一种潜藏在他们表面的孤高与冷酷之下的,对于凡世的凝望与珍重。
至少杜尔米从未听闻雾兰的先知们有什么欺男霸女、为非作歹的传闻。他们似乎一个比一个有道德、有修养……这大概就是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下的感受吧。唯一的例外,可能就是战之神殿那些爱打架的家伙了。
无神的世界,终究为他们塑造了截然不同的观念。
“……晚上好,各位先知。”杜尔米笑着与这些亡魂打招呼,“我们今日齐聚一堂,想必是为了商议这个世界的存亡危机。我很遗憾我没能在更早之前面见诸位,但至少现在,我们见到了彼此。”
他想,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们理应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