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震撼
奈廷格尔位于谢兰东部,是一个并不起眼的小镇。
它的声名隐藏在利文斯通带来的海洋贸易的辉煌之中,只是东部沿岸星罗棋布的城市中的一员。
这里的生活平静、安逸、悠闲,居民们认识镇上的每一个人、也认识港口的每一位船长。学生既有可能是学校的同桌、也有可能是社区的邻居。这一条街发生了什么事,哪怕是隔了三条街之外,人们也能立刻知道。
像镜匠失踪这样的事情,在别的城市或许平平无奇,可是在奈廷格尔却能掀起轩然大波,成为街上每一个人的谈资。
这就是奈廷格尔,脆弱、微小、宁静,像是午后昏昏欲睡的摇椅……像是一只小小的夜莺。
杜尔米就是这样介绍奈廷格尔的。
对他来说,奈廷格尔是相当特殊的存在。这里既不能说是他真正的故乡,也不能说是纯粹的过客。他在这里经历了好事与坏事,经历了死亡与重生。
到了最后,他说不定会觉得奈廷格尔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宇宙,这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也可能什么都不发生。
“听起来十分有趣。”莱拉纳这样评价,“奈廷格尔是一个小小的梦,一滴小小的露珠——但毕竟有做梦的人,也有承载这滴露珠的叶片。所以,它自有其价值。”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补充说:“而且,不仅仅是一个人,还有很多很多人。”
因为奈廷格尔并非独特的城市,比如克里斯琴那样无上的荣光。与奈廷格尔相似的城市还有许多,这些城市的居民都共享着类似的梦、类似的露珠,等待着同一个黎明。
奈廷格尔的夜幕已经垂落。杜尔米能听见人们均匀的、平缓的呼吸声,那是梦的起伏。
他走神了一瞬,心里想,不知道穆尔已经引渡了多少的亡魂。
莱拉纳停了下来,她停在了奈廷格尔的广场。尽管在杜尔米的眼中,广场已经坍圮、不复白日的静谧与美丽,但是在莱拉纳的眼中,一切仍旧如初。
杜尔米不禁眨了眨眼睛,幻想自己也能望见凡人——或神明——眼中的一切。然而遗憾的是,外域从不动摇。
因此他悻悻,或多或少怀疑外域、世界、还有这些神明,说不定是在哄骗自己。或许世界早就覆灭了,而这世上的所有人必须说服他继续做这场白日梦,然后世界才能在白日梦中安然无恙。
“我的死亡。”莱拉纳平静地说,“是因为人们不再做梦了。”
杜尔米怔住了,他甚至可以用“冲击”来形容自己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他惊愕地说:“怎么可能!人们不是一直在做梦吗?”
“在更古老的年代,人们在睡眠期间的精神活动,他们的大脑的自觉运行与思绪支流,成为了所谓的‘梦境’。梦境从一开始就不是自然的、客观的、稳固的存在,而是依附于大脑结构的副产品。”
莱拉纳侧身,望向杜尔米。她说:“那永望的五神……杜尔米,你应该重新审视那永望的五神。然后告诉我,‘梦境’真的足以成为一位神吗?”
时间、海洋、星星、梦境、死亡。
梦境是不客观的、是绝对主观的,甚至是思想与精神的附属。每个人的梦都不一样,是基于他们自身生活而产生的空洞而琐碎的思绪。他们对这些思绪达成了共识,于是将其取名为“梦”。
可是,星星是人们头顶的宇宙;海洋是陆地之外的天堑;时间与死亡是世界也不得不面临的终极课题。
相比之下,梦境显得脆弱、显得没那么……巨大。
“……可是,星星也同样是虚假的,那不过是【星群】构筑的群星……”
“不,你错了。群星当然是存在的,只不过并不存在于我们的世界,而是存在于‘外面’的那个世界。”莱拉纳郑重地说,“这才是【星群】真正尝试的东西,祂妄图以模仿的方式让我们的世界升格,至少是贴近那个真实的世界。”
模仿。杜尔米确实听说过神秘学的相关概念。他记得,那是贺拉斯·兰西亚在白橡木号的侃侃而谈。
当时贺拉斯·兰西亚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说:“既然是假的,那就一定有真的。虚假的东西一定与真实的东西相互关联,而‘关联’便是一种力量。”
……杜尔米惊愕地发现,或许真相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只是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就是真相,连贺拉斯·兰西亚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这才是【星群】真正的目的,祂创造群星、虚构宇宙,当然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庇佑凡人。以其高傲、以其博学,祂必定还有着更深一层的布局。
祂是为了带领这个虚假的世界,走向真实的世界。
时至今日,杜尔米与【星群】的交流也不算很多。他总是敬畏脑子先生与魔法师们的知识,因而也敬畏【群星会幕】背后的所有的星星,尽管他的敬畏可能没那么明显。
只不过,杜尔米也没想到,莱拉纳会一下子直接扯下真相的帷幕,直白地说出【星群】的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