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话。徘徊在这间炼金实验室的亡魂们会将一切真相都告诉杜尔米,他们甚至比杜尔米还迫不及待,话语乱糟糟的——有些甚至只剩啼哭。
杜尔米心有戚戚,他想,只有在这样两个时刻,人们才能如此心无旁骛地哭泣:他们的出生,与他们的死亡。
“……所以,还是政务署,怎么样?”杜尔米的语气有点儿大惊小怪,“您可是在克里斯琴犯下了这些案子,要是安德烈·法涅斯亲自过来逮捕您,我都不会惊讶的!
“您知道安德烈·法涅斯回来的事情吗?什么,您不知道?哎呀,这样我就放心了,因为我总算是找到一个比我还无知的家伙了——可他回来了,那位【帝皇】回来了!”
他故意恐吓他,语气变得低沉、变得冷酷,变得冰冷而高高在上。
他说:“迟早有一天,人们是会受到审判的。那或许不是别人来审判你,而是你内心的恐惧来审判你。”
艾德蒙·菲尔丁面色惨白,或许是因为那高居天空的、永远空空荡荡的【帝皇】的宫殿,竟然也有一天亮起了灯火;又或者,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前半生与后半生,也同样是巨面者眼中的笑话。
——笑话!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不过是一个笑话,包括他自己。
“……再说了。”杜尔米突然又换了一个语气,煞有介事地嘀嘀咕咕地说,“您可是犯下了那么多的案子!这些线索和证据都需要政务署来梳理、整合与分析,指不定还得拉上城里的警探们一起。
“我都已经把您扔给政务署了,我也已经把图雅扔给政务署了——作为编外员工,我以为我果真是个合格的帮手,您说对吗?天啊,我都不需要您亲自走去政务署投案自首,因为我会把您送过去的!
“他们真应该给我配备一驾马车才对,哪怕不是运送犯人,也是运送亡者的哀愁啊!”
要是可以,他恨不得将耳旁的那些亡者的呓语也一同送到政务署,那是证人,也是目击者,更是受害者。可恶的【死昼】,竟然扔下他自己跑了,让他只能一个人在此地聆听死者的哭诉!
杜尔米听得心中难过,于是忍不住踹了艾德蒙·菲尔丁一脚。可他瞧着这老头已经如此苍老,又只能踹得轻一点儿。他担心这家伙甚至活不到审判的日子……真是可惜,人们竟然会希望一名罪犯活着,仅仅只是为了让他快点去死。
“唉。”杜尔米就叹了一口气,“……我听了许多个罪状了,无非就是死亡、死亡与死亡。大多数凡人不在乎你拿他们的血肉去炼金——反正你也炼不出金子,对吗?
“只是你走了错的路……一开始,你还愿意花钱去购买那些过世之人的肢体,后来你发现花钱雇人去杀来的更快,再后来你更是开始挑挑拣拣,连死亡都不够满意,还要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特定人选的死亡!”
杜尔米站在那儿,幽绿色的眼睛却燃起了森然的怒火。
他冷笑说:“好啊,先生,现在让我来告诉您:而您也不过是一个平庸落魄的罪犯,您以为自己格外高尚、格外优渥,因而能够决定他人的生死与性命,甚至以神秘侧的力量来折磨这世上的其余人——
“可是您错了。因为当您要用那些您瞧不起的、看不上的凡人来充当您的炼金材料的时候,您就彻彻底底地溃败了……是您成为了他们的奴隶、是您成为了野心的木偶、是您成为了欲望的傀儡!
“您将自己一切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那些您鄙夷也漠视的生灵的身上,就像是您花了一辈子,也不过是想要在梦中品尝别人的呕吐物——甚至不是您自己的!”
说到这里,杜尔米咧了咧嘴,有点儿被这话恶心到。
艾德蒙·菲尔丁瘫坐在地上。在杜尔米的眼里,他空空荡荡、宛如木偶一般的躯壳之中——甚至不剩下他的灵魂。
因为他首先亵渎了他自己。
窗外天色微熹。
而政务署的员工与警局的警探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出发了。
他们赶在了宵禁刚刚结束的清晨,与晨曦一同踏足克里斯琴的土地。他们用力地敲着门,砰砰砰的声响也震骇了这个睡眼惺忪的城市。
琼·赫德站在门后,面无表情地、用力地拉开了门。
“——诺曼·菲尔丁,这是一张逮捕令:你因涉嫌谋杀卡里·布朗而受到逮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