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生者的领域转而来到亡者的领域。仅此而已。他对于活着的世界其实也没什么留恋,所以也没什么“救人”的想法。不过他看出来这位奇怪的【白日梦】先生的倾向,所以就顺着对方的想法说了。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白日梦】先生真的年纪很轻,或者说,他乐意表现得像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譬如一个少不经事的年轻人。
对于杜尔米·奈特来说,他到底是想要救人,还是蠢蠢欲动地想要研究一下多克·希尔的真实情况呢?
法罗夫人突然问了一个问题:“这场献祭的对象是谁?”
“一位佞神。”杜尔米回过神,然后回答。
“哪一位?”
“……这我就不知道了。”杜尔米嘀嘀咕咕,“好像没人知道。”
“西岛的土地吞噬了西岛的生灵。”法罗夫人重复了这句话,然后轻笑着反问,“是吗?”
杜尔米怔了一下,随后猛地坐直了,他露出惊异的表情:“【大地】?”
这是一个谜底即谜面的问题。
在关于西岛这场献祭的许多信息之中,时光发生了错位、谜题造成了误解、角色产生了混乱,死亡反而是其中唯一一个不容置喙的因素。
人们只是不会怀疑【大地】是一位佞神。人们也以为【大地】不可能做出吞噬无数生灵的事情。毕竟这是曾经那恒初的四神之一,如今也是一位拥有众多信徒的副神,至少应该是正派意义上的神明。
譬如【海镜】这位正神,虽然祂的喜怒无常总是影响海上的风暴,但人们通常会相信祂并不至于“主动”掠夺人类的性命。
但神就是神。
“卡利恩·伯恩赛德的确是【大地】的信徒。”杜尔米喃喃自语,“……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坐立难安,最后干脆冲出房间,准备去大地教堂看一眼。他的三位领民十分自觉地消散了身影,然后杜尔米就在门口撞上了海沃德与劳伦特。
“啊!”杜尔米惊叫了一声,“没事吧?”
“没事。”劳伦特揉了揉肩膀,“你这是干什么呢,杜尔米?急急忙忙地跑去哪儿?”
海沃德打量着杜尔米的表情,略微迟疑地说:“等等……你知道了?你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杜尔米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突然陷入了深深的茫然。在旅馆的走廊上,他突然意识到这是白日,突然意识到白日的他与对面这两个人还没有那么熟——起码不是那种可以共同对抗坏人的同伴。
因为他现在还是杜尔米·奈特,而不是【白日梦】。
这种感觉突然一下子让杜尔米感到挫败。
眼下他们面临着死亡的威胁,还有【大地】正要张开的那张血盆大口。可他却要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与【白日梦】先生对外究竟是个什么关系。因为白日的他还是血肉之躯,晚上的他才是疯狂之梦。
他感到深深的不快。他头一回意识到,外域的混乱与危险不是因为外域——而是因为这个世界。
而这个世界是拥有白日与夜晚的。他不能指望自己永远只是那个普普通通的杜尔米·奈特。或许他在白日一下子唤来那三位领民——虽然没喊上那只小海狮——的时候,他就已经有这个自知之明了。
杜尔米·奈特迟早也会成为神秘侧的一员。而【白日梦】先生早就已经深陷其中了。
但现在就要承认自己就是【白日梦】先生吗?杜尔米倒也不是不愿意,但是脑子先生和时钟先生恐怕不会相信,只会以为他是在说笑话。因为【白日梦】先生明明就与杜尔米·奈特的相貌一模一样,但他们却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一点。
在他们的眼中,杜尔米是杜尔米,【白日梦】是【白日梦】。
所以杜尔米承认也没用,他们得自己意识到这一点才行。譬如克克,这个小姑娘就能在夜晚也认出杜尔米。
……所以他得找个别的理由、别的说法……他唯独不想在这个时候表现得一无所知,他觉得自己也应该能做点什么,而不是真的成为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境……
对于海沃德与劳伦特来说,这个年轻的、深绿色眼睛的水手学徒好像只是心虚地侧了侧眼眸,然后就回答:“是的,我知道。”
海沃德与劳伦特对视了一眼。随后,劳伦特语气古怪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好吧,我听说了西岛的一些传闻。面包,对吗?”杜尔米很理直气壮地说,“我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可正常、普通、平庸的人类,会在看到小圆面包的时候,就猜到自己将成为一场血腥祭祀之中的祭品吗?绝不可能吧!人们只有在真正接触到相应事务的时候,才有可能意识到自己究竟处于一个怎样的世界之中。
只不过……
杜尔米又露出一个很微妙的表情:“毕竟咱们都是白橡木号的一员,所以这实在是太好猜了。正巧,我觉得我们来到西岛之后,一切都太过于平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