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的规矩,如今真是越发松散了。”
裴临的目光在裴宴凌乱的衣襟上停留了一瞬,缓缓开口。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备的意味,却字字句句都透着上位的压迫感。
“一个马奴,不在马厩里待着,倒有闲心跑到这西山深处来赏雪。”
裴宴挡在洞口,眼神漠然,没有理会他含沙射影的嘲弄。
“庶人命贱,到哪都是苟活。倒是三殿下,千金之躯,深夜涉险,也不怕这山里的野兽不长眼睛。”
裴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向前迈出半步,压低了声音,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野兽长不长眼,本殿不知道。但有些不知死活的畜生,确实该敲打敲打。”
裴临的视线越过裴宴的肩膀,投向身后黑漆漆的岩洞,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衣衫不整,孤男寡女。你将她带到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存的什么心思?”
“大小姐在里面,失温惊厥。”
裴宴讥讽地勾唇,“若不寻个避风处,殿下此刻过来,刚好赶上替她收尸。”
失温二字入耳,裴临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没有再在裴宴身上浪费半点口舌,径直越过他,大步朝岩洞走去。
岩洞深处的干草堆旁,楚明昭蜷缩成一团,双眼依旧紧闭。
裴临的目光在她身上裹着的织金斗篷上凝滞了一瞬,随后上移,落到她苍白如纸的面容上。
没有那些叽叽喳喳的腹诽,周遭安静得可怕。
这是裴临觉醒读心术以来,第一次面对一个毫无防备、绝对安静的楚明昭。
他凑近了些许,鼻尖轻耸,敏锐地在她身上嗅到了属于另一个雄性的气息。
“你碰她了。”
裴临转过头,冰冷地直视站在洞口的裴宴。
裴宴靠在岩壁上,嘴角挑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真想告诉这位高高在上的三殿下,不仅碰了,这女人刚刚还像个疯子一样替他挡箭,甚至在雪地里与他纠缠翻滚。
但挑衅的话在舌尖滚了一遭,最终还是被他咽了下去。
楚明昭现在的体温低得吓人,若在这里跟裴临针锋相对,反而耽误了诊治。
“……事急从权。”
裴宴垂下眼睫,漠然道。
“三殿下若觉得不妥,大可现在把她扔回雪地里,看她能不能熬过今晚。”
裴临冷笑一声,解下自己身上厚实的大氅,弯腰将楚明昭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他抱着楚明昭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裴宴,眼神阴冷。
“事急从权?裴宴,你真以为本殿看不出你那点下作的心思?”
裴宴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岩石,垂在身侧的拳头攥紧,骨节泛出森白的颜色。
“你不过是想趁人之危,毁了她的清誉,好让她这辈子只能跟你绑在一起。”
裴临停在裴宴面前,两人之间不过半步之遥,压迫感如山倾倒。
“本殿警告你,收起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妄想。她不是你这种低贱的马奴配肖想的。”
裴宴咬紧牙根,口腔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
眼睁睁看着她被别的男人抱着,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烈火烹油般煎熬。
裴临每一个字都踩在他的逆鳞上。
他恨不能立刻拧断裴临的脖子,把楚明昭抢回自己怀里。
可眼下,能名正顺将楚明昭带回营地诊治的,只有裴临。
裴宴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将那股暴虐压了下去。
“三殿下说笑了。如今我不过一介庶人,如何敢高攀相府大小姐。”
“你最好是。”
裴临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像是在看一团不堪入目的垃圾。
“裴宴,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为了昭昭的名声,今夜救下她的人,只能是本殿。
至于你,一个远在相府的马奴,只能出现在你该出现的地方。”
他最后警告地瞥了裴宴一眼,抱着楚明昭,径直走出岩洞。
裴宴站在原地,看着裴临将楚明昭抱上那匹高大的骏马。
他的大氅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全吞没,只露出一截雪白的下巴。
裴临翻身上马,将楚明昭紧紧护在胸前,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施舍给裴宴,双腿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