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苓成为夫人的第二天,天还没亮,春草就来敲门了。
不是平日那种轻而碎的敲法,是急促的、带着一股“快起来有事”的敲法。
阮苓睁开眼,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宋知予去上朝了。
她坐起来,拢了拢头发,春草端着铜盆进来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夫人,管家在外头侯着了,说今天您要接手府中事务,账本已经备好了,等着您过目。”
春草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低音里藏着一股雀跃。
阮苓愣了一下。
她差点忘了,从今天起,她是夫人了。
不是挂名的夫人,是要管家的夫人。
相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每天的吃穿用度、银钱进出、迎来送往,都要她来操持。
她深吸一口气,洗脸、梳头、换衣裳。
她没有穿那件大红色的嫁衣,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l,不张扬也不寒酸。
她对着铜镜看了又看,确认自已没有纰漏,才扶着春草的手,往前厅走。
前厅里已经站记了人。
管家、账房、库房、灶房、茶房、针线房、花房、马厩……各处管事婆子、管事媳妇,黑压压的一片,低着头,等着新夫人来训话。
管家姓周,五十来岁,圆脸,白净,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袍子,手里捧着一摞账本,站在最前面。
他看见阮苓走进来,连忙躬了躬身,笑容堆了记脸。
“夫人来了。这是府上各处的账本,请夫人过目。”他把账本放在桌上,退到一边。
阮苓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桌上那摞账本,心里有些发虚。
她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项开支。
柴米油盐、布匹绸缎、丫鬟小厮的月钱、宾客的宴席、节日的赏赐,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
她从前在宋知予的书房里学过看账,学过珠算,可那只是几页纸的练习,不是一整年的账本。
“周管家。”她开口,声音不大,可很稳。
“在。”周管家连忙应道。
“府上每月的开销,大约多少?”
周管家想了想,说:“回夫人,平常月份,大约二三百两。逢年过节,或者有大事,就不好说了。上个月老爷喜得公子,府上上下都赏了银子,开销大了些,五百多两。”
阮苓点了点头。
五百多两,够普通人家吃好几辈子了。
她看着账本上那些数字,心里默默算着。
哪一项可以省,哪一项不能省,哪一项是必要的,哪一项是浪费的。
她从前穷过,知道银子的分量。
可她也知道,相府是大户人家,不能像小门小户那样抠搜。
该花的要花,不该花的一文都不能多。
“灶房的开销,每个月多少?”她问。
管灶房的婆子站出来,躬了躬身。
“回夫人,灶房每月采买食材,大约七八十两。老爷的饮食简单,夫人生了公子后,补品多了些,这个月可能要超一些。”
阮苓看着她,目光不重,可那婆子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尺子,在量她的斤两,“超多少?”
“大约……一百两出头。”
阮苓没有说话。
阮苓没有说话。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放下。
那婆子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她以为新夫人年轻,好糊弄,没想到一上来就问得这么细。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汗,后背也湿了一片。
“从今天起,灶房的采买,每日列个单子,送到我这里来。我看了,再支银子。”阮苓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晰,“不是不信任你们,是新接手,总要熟悉熟悉。等以后理顺了,再按老规矩办。”
那婆子连连点头,退了下去。
阮苓又翻了几页账本,看见一笔银子,数目不小,用途写的是“修葺花园”。
她皱了皱眉,看向周管家,“花园不是去年刚修过吗?怎么又修?”
周管家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回夫人,是秦姨娘,不,是秦娘子说花园的假山有些松动,怕砸着人,让修一修。管事去看了,说没有大碍,可秦娘子不放心,还是让人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