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盛子期,虽然平日里对这些长辈间的恩怨不甚关心,也不屑于参与那些后宅的鸡零狗碎,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今天才碰见的,才看上的,这小丫头,不能就这么被毁了。
盛子期回想起自己小时候。
父亲盛长柏为人正直,教的是君子之风,坦坦荡荡,不兴诡计。可他自己呢?
盛子期出生的时候,太祖母,也就是那个老毅勇侯府独女盛老太太还在世。
那时候,六姨母明兰刚出嫁不久,祖母在偌大的盛家后宅里寂寞得紧,父亲又要外放做官,祖母之前还在宥阳老家,自己父母盛长柏和海朝云为了给太祖母尽孝,就把他这个暂时没固定人选管教的小孙子,也就是盛家这一辈的长房长孙,送到了老太太跟前。
盛子期便是由太祖母一手带大。
太祖母没怎么养过儿子,倒是觉得教六姨母教得颇为成功。
她把那些识人人心隔肚皮的黑暗,把大宅门里的弯弯绕绕,把那些藏在笑脸背后的算计与刀子,都手把手地教给了他。
可他是个男孩子,未来又不是需要处理这些隐私手段的宗妇。
他从小就沉默寡,也心思深沉。
父亲盛长柏和母亲海朝云后来回来,看见快十岁的他,行事作风哪里还有半点君子的影子?
倒像是把祖母那一身看透世情、深谙生存之道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父亲为此没少耳提面命,教他“君子坦荡荡”,可有些东西,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长大了,父亲觉得终于把儿子掰正了,其实他只是学会了藏。
把那些锋芒,把那些算计,统统藏在了这副端方持重的皮囊之下。
所以,当那个小丫头躺在床上,只是手指微动,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个可怜的受害者的时候,盛子期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伪装。
盛子期看着榻上那抹单薄的身影,心里没有半分鄙夷,反而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酸楚。
盛子期他当然知道,在这座看似光鲜的盛府里。
不,不应该是小小的盛府,是在这个看似光鲜亮丽的世界里,要想活得像个人样,有时候,不得不藏起锋芒,不得不装疯卖傻,不得不……
不得不在最恰当的时候,晕过去。
盛子期给郎中压的那番话,就是在给梁妲这个小丫头铺路。
盛子期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哭天抢地的祖母王若弗,越过尖声咒骂的五姨母盛如兰,落在了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小豆芽身上。
他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终于彻底隐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而他盛子期,已经落下了第一子。
盛子期负手立于喧嚣之外,目光沉静地掠过满堂兵荒马乱。
他心里很清楚,梁家与文家的这场争执,说到底,关他这个盛家嫡长孙什么事?
长辈们的恩怨纠葛,祖母的偏心,五姨母的骄纵,四姨母的隐忍,哪一件又与他八竿子能打着关系,哪一件又值得他真正费心?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