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她
高考最后一门考完那天下午,天阴着,没下雨。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落下来。空气里闷着一股潮气,风吹过来不凉快,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湿布。林晚星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家长、老师、花束、手机镜头、横幅、气球,各种颜色混在一起,红的、黄的、蓝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显得格外鲜艳。有人在哭,眼泪流了一脸;有人在笑,笑得弯了腰;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视频,对着镜头喊“出来了出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说话声、笑声、哭声、喇叭声、手机铃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蜂窝被捅了一样。横幅上写着“恭喜解放”“金榜题名”“辛苦了”之类的字,白色的布,红色的字,风吹过来,横幅被吹得鼓起来,像帆一样。
林晚星站在台阶上,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校门口的人太多了,脑袋挨着脑袋。她踮了踮脚,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同学的家长,有学校的老师,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有卖矿泉水的小贩。她找了一圈,没找到想找的人。
她站在台阶上又等了一会儿。人群慢慢散了一些,但她还在看。校门口那排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哗哗响。有只灰麻雀从树上飞下来,落在地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她的目光跟着那只麻雀移了一下,又回到人群里。
方棠从后头钻出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走啊,我妈来接我了,带你一程?”
“你先走,我等一下。”
“等谁?”方棠眯着眼睛看她,嘴角带着笑,“哦……等那个‘亲戚’啊?”
林晚星没接话。她把装文具的透明文件袋换了一只手拿着,袋子里面的准考证和身份证还塞着,没拿出来。
方棠笑了一声,挥了挥手跑了。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很快就被人群淹没了。
人群慢慢散了一些。有人坐上车走了,有人往地铁站方向走,有人还站在校门口拍照。地上的东西散了一地――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揉成团的纸巾,掉在地上的花瓣,被踩扁的向日葵。有个小孩蹲在地上捡花瓣,她妈在喊“走了走了”,小孩不理。
林晚星往路边走了几步。校门口的石板路被太阳晒了一天,温热的,踩上去能感觉到温度透过鞋底传上来。她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在犹豫要不要发条消息给他。打几个字――“我考完了”――然后发出去,很简单。但她没有打。她把屏幕摁灭了,又摁亮,又摁灭了。
她抬起头。
看见那辆银灰色的车停在马路对面,梧桐树底下。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很茂密了,六月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遮了一大片树荫。车就停在树荫底下,车身上的光斑和阴影交错着。车身擦得很干净,能照见人影。车漆在阴天底下是银灰色的,跟天空的颜色接近。驾驶座的车窗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指长,骨节分明,没戴任何装饰。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银色的表带,表盘是深色的。
她看了两秒,往那边走过去。
过了马路。马路上没车,她的脚步声在柏油路面上很轻。走到车旁边,弯腰往里看。陆则安坐在驾驶座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点,鬓角推得很整齐。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不冷不热的,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平静的、没有波澜的眼神。
他转头看她,点了下头。
“上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了空调,凉丝丝的。她在外头站了快二十分钟,背上出了一层薄汗,一进车里凉风扑在胳膊上,激灵了一下。皮座椅有点硬,坐上去凉凉的,她往后靠了靠,背贴在座椅上,舒服得想叹气。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外头的声音一下子被隔开了。
“你怎么来了?”她问。
“顺路。”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高考考点在新区,他公司在姑苏,从姑苏到新区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他顺路?她不拆穿。以前她还会问一句“你是不是故意的”,现在不问了。她知道答案。
他把后座的一个袋子递过来。麦当劳的纸袋,还热着,底部有一点油渍洇了出来,纸袋封口用贴纸粘着,还没撕开。
“先吃点。”
她打开袋子。汉堡、薯条、一杯橙汁。她拿出一根薯条咬了一口。不脆了,软了,但还温着。盐粒在嘴里化开,咸的。她嚼了两下,咽了。又拿了一根。
“你等多久了?”她问。
他没回答。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手指头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