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
林晚星把信封扔桌上以后没再管它。
信封躺在桌上,白色的,边角有点翘。她进来看见它一次,出去又看见一次,每次看见都把目光移开,像是多看一眼就会被粘住似的。那张纸条上的字――“则安这孩子不错,你多跟他处处”――跟刻在脑子里了一样,不看也在。
她换了鞋,去厨房帮奶奶洗菜。
厨房不大,灶台靠墙,案板挨着窗户。窗户玻璃上糊了一层油烟,灰蒙蒙的,外头的天光透进来,变得昏黄。奶奶站在水池前头,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她手里抓着一条约莫一斤重的鲫鱼,鱼鳞溅了一围裙,白花花的,像碎米粒。
奶奶看她进来,摆了摆手,手上的水甩了几滴在地上。
“不用你,出去陪你爷爷。”
“他有人陪。”林晚星说。
奶奶看了她一眼,手里没停。刀背在鱼头上拍了一下,鱼尾巴弹了两下就不动了。奶奶的动作很利落,刮鳞、开膛、掏内脏,一气呵成,干了几十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弄。
林晚星没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奶奶弄鱼。案板上的鱼被剖开了,内脏挖出来扔进垃圾桶,鱼泡还在案板上跳了一下,瘪下去了。血腥味混着鱼腥味散开,不浓,但闻得见。
她拿了把青菜开始择。
青菜是早上奶奶从菜地里拔的,根上还带着泥,叶子翠绿翠绿的,有几片被虫咬了洞。她蹲在垃圾桶旁边,一片一片叶子掰,老的扔了,嫩的留着。根上的泥要冲好几遍才干净,她一根一根在水龙头底下冲,水凉,手指头冻得发红。
“那陆家小子,你觉得咋样?”奶奶忽然问。
语气随意的,像是在问今天晚上的菜咸不咸。奶奶没看她,低头在鱼身上划了几刀,刀口整齐,间隔均匀。
林晚星手里的青菜顿了一下。叶子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地上,啪嗒一声。
“不咋样。”
奶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没说别的。她把鱼翻了个面,在另一面也划了几刀,撒了一层薄盐,用手抹开。盐粒在鱼皮上滚动了几颗,掉在案板上。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灶台上的锅盖被蒸汽顶开一条缝,白气往外冒,咕嘟咕嘟的。奶奶走过去把火调小了,锅盖盖严。
林晚星把手里的青菜择完了,堆在篮子里,满满一篮。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端到灶台边。盆子搁在灶台角上,靠着墙。
奶奶回到水池边,把手洗干净了,擦了擦,开始炒菜。油倒进锅里,锅铲碰锅底,滋啦一声,油花溅了两滴在灶台上。葱花丢进去,香味一下子炸开了,呛得林晚星咳了一下,嗓子眼发紧,眼泪差点出来。
“出去吧,别在这儿碍事。”奶奶撵她,手里锅铲没停,在锅里翻了几下。
林晚星擦了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出了厨房。
院子里的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太阳移到西边了,被那棵桂花树的枝叶挡住半边,树影落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像被人拽着往东边扯。地上的光斑碎碎的,随着风晃来晃去。
林老爷子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藤椅是老式的,椅背磨得发亮,扶手的地方用布条缠了几道,是奶奶缠的,怕木刺扎手。他旁边的小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茶壶是紫砂的,用了很多年,壶身养出了包浆,油亮油亮的。茶杯里的茶汤凉了,颜色比下午深了一些。
陆则安不在了。那辆银灰色的车也不在了。院子靠左边的空地空出来了,地上有两个车轮压过的印子,泥土被压平了,颜色比旁边深。
“人呢?”林晚星问。
“走了。”林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人家还有事,能陪我这老头子坐一上午不错了。你以为人家闲的?”
林晚星没接话,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矮凳是竹子做的,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她往前挪了挪,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林老爷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回没皱眉,可能喝习惯了。他把杯子放下,眯着眼看她。眼睛本来就小,一眯就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堆了好几层。
“信封看了?”
“看了。”
“那你就收着。”老爷子的语气不容商量,跟下命令似的。手指头在桌上点了两下,笃笃的。
林晚星想说“我不要”。这句话就在嘴边,几乎要蹦出来了。上次在祠堂里顶了爷爷一句,奶奶说她气着老头子了,这回她不想再犯。老爷子的脸被太阳晒着,泛着红光,也不知道是晒的还是血压又高了。
她把那三个字咽回去了。
“爷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