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嘴角便扯出一个笑来,“你怎么来了?”
站起身,水烨握住她的手,“不是说在歇觉么?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黛玉仰头看着他,她看得仔细,将他眼底那点没藏好的烦闷看了个清清楚楚,也不急着追问,只是将团扇摇了摇,“可是什么事惹你生气了?”
该不该告诉她,水烨心里盘算着,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黛玉这才在他旁边坐下,将团扇搁在膝上,侧过脸来看他,静静地等着。
沉默了许久,水烨才开口,“今日四哥让人送来往年刑部的卷宗,让我学着看,我看到一桩案子,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将手轻轻搁在他手旁边,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也不说话,就那么挨着。
“有一户富户,家中一个管家,是奴才出身,这管家给自己置了私宅,又给他儿子脱了奴籍,还花银子让他入了县学,
可管家还是奴籍,按律三代之内不得科举,可这条律法在那些人眼里就跟没有一样。”
依旧没有说话,黛玉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看了那卷宗,就在想是怎么查的身份?管户籍的司官又是怎么核的底册?律例写得明明白白,
可到头来,不过是一张废纸,只要有人情,有银子,有权势,什么律例都能绕过去。”
他没有说完,黛玉的手便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水烨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黛玉没有立刻安慰他,也没有急着说什么大道理。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手覆在他手背上,等他自己把那股气顺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管家儿子脱了奴籍入了县学,这是花了多少银子?”
“卷宗上没写明具体数目。”水烨道,“要想绕过户籍审查,想必银子不少。”
闻,黛玉轻轻点了点头,将手从他手背上移开,拿起团扇摇了摇,“一个奴才出身的管家,能攒下偌大家业,能拿出银子给儿子脱贱籍,还入了县学,他这些银子,是哪里来的?”
水烨被她这一问,怔了一瞬。
黛玉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你说县学和衙门没有查他的身份,那自然是他们的错处,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管家,在主家眼皮子底下攒了这么多银子,主家是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怎么就没想到这里,他方才满脑子都在想朝廷的律法被践踏,国子监和户部的官员徇私枉法,却还没有来得及往这个方向想。
摇了摇团扇,黛玉侧过脸来看他,“一个府邸里,管家的权力有多大,全看主家给了他多少,他能在采买上克扣多少,能在账目上做多少手脚,能借着主家的名头在外头捞多少好处,
这些事,主家若是真的一无所知,那便是无能,若是知道却不管,那便是纵容,
无论是哪一种,根子都不在那个管家身上,管家再贪,也不过是钻了主家的空子,空子是谁留给他的?”
怔怔地听着,水烨只觉得脑子里那些怒气渐渐平息了下来,沉思了片刻,才低声道:“你说得对,根子不在管家身上,管家是奴才,奴才再坏,也只是蛀虫,蛀虫能蛀出窟窿,那是屋子的梁柱早就朽了。”
见他听进去了,黛玉便不再多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团扇,“所以你看卷宗,不该只看那个管家的儿子怎么入的县学,衙门怎么失职,
你该往上再看看,看看管家背后的主家,看看主家背后还有没有人撑着,一层一层往上翻,才能找到真正的症结,若只盯着一个管家的儿子生气,那是气错了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亭边,沉默了好一会儿,黛玉没有跟过去,只是坐在石凳上,等他开口。
“我明白了。”水烨转过身来,“不是生闷气的时候,要弄清楚的,是这窟窿到底有多大,有多少人撑着,又该怎么堵。”
黛玉点了点头,眼中浮起淡淡的笑意,也不多夸他,只道:“你想明白了就好,想明白了,便别一个人闷在亭子里生闷气,”
说着,掏出帕子,“大午后的出来也不怕暑气,我现在还乏着,要不我在外间榻上睡一会,你陪着我可行?”
擦完他额头上的汗,手里的团扇轻轻给他扇着风,见水烨点头,黛玉脸上浮出一丝笑容,
“走罢,我当真是瞌睡。”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