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其自取,每一件事物都有它自己的声音,有自己的价值和规律,不需要你去定义它。”
王锡爵没有反驳,而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
“你这话有点禅宗的味道了。”
方子文笑了一声。
“我老师跟我说,庄子是先秦的禅师,禅师是唐宋的庄子。”
“两个人隔着千年,说的是同一回事。”
王锡爵觉得这个说法有趣。
“这话怎么讲?”
“六祖慧能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庄子说虚室生白,吉祥止止,空房间才会有光,心空了才会有吉祥。”
“两句话,一个是谒语,一个是譬喻,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东西,把心里的杂念倒空,真理自己就亮了。”
王锡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方兄,你到底是读儒学的还是读佛老的?”
方子文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把空杯放在石头上。
酒意上来了,话也放开了。
“我都读。我老师让我读《中庸》之前先读《庄子》,读《孟子》之前先读《金刚经》。他说儒家是骨架,道家是血肉,佛家是镜子,照见自己的执念。”
“那你的执念是什么?”
方子文被问住了。
“我的执念……以前觉得是功名。考了三次乡试都没中,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中举。”
“后来在正脉学社跟着老师学了半年,忽然发现功名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目的在后面,在那些你有了功名之后可以去做的事。”
“什么事?”
“把大明朝的账算清楚。”
王锡爵愣了一下。
“这不是我说的,是我老师说的。他说天下所有的乱象,归根结底是一本糊涂账。”
“边饷是一本糊涂账,漕运是一本糊涂账,赋税是一本糊涂账,就连翰林院里那些学士的俸禄都是一本糊涂账。”
“账算不清,功过就没法定标准,一切凭关系、凭人情、凭谁嗓门大。”
“只有把账算清楚,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该革的革,该兴的兴,到时候再谈治天下,才不是空谈。”
王锡爵把酒杯放在石头上,许久没有说话。
他不是没见过谈治国的人。
南直隶的文会上,每次乡试放榜之后,总有人喝了几杯酒就开始高谈阔论。
有人说要整顿吏治,有人说要裁撤冗员,有人说要厉行节俭。
但他们谈的是情怀,方子文谈的是算盘。
“你这位老师,把账算清楚了吗?”
方子文摇了摇头。
“他说他只是把户部公开的数据放到了一张大表上,把每一笔收入和支出的对应关系梳理出来。”
“但真正的账本藏在户部的档案库里,藏在工部的批文里,藏在大大小小的税关账房里。他说他看到的只是皮毛。”
王锡爵忽然站了起来。
“我以前一直觉得,懂天下事的人都在朝堂上。”
“毕竟在朝堂才能看到邸报,看到塘报,看到各部院的公文。”
他在方子文面前站定,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刚被自己推翻的结论:
“现在我才知道,朝堂上的人只是在官场里转圈。真正懂天下的人,得把脚踩进泥里,把眼睛放在舆图上,把脑子泡在账本里。”
他转过头,看着方子文。
“你那位老师,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
“方兄,你老师怎么读《庄子》的《逍遥游》?”
“你说那一篇。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化为鹏,海运则将徙于南冥。”
“我老师,是他教我读的最后一章……信不美,美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王锡爵点点头。
这一章他早就会背了,是《老子》的结语,字面意思很简单。
“我老师让我抄了三遍。”
“抄之所以华而不实,正是因为大家都不敢说真话,只能花团锦簇地包装空话。”
他抬起头,看着王锡爵。
“这就是我老师说的方法论,把四书五经、老庄佛禅全部拆开,不是去管那些故弄玄虚的玄理,而是找出圣贤们在关键转折处的推演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