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札的残页上,记的,是血。
不是墨。是一个个,曾经握过这支笔的人,用自己的下场,写就的,血的教训。
江砚就着昏黄的油灯,一行一行,读得心惊。
那位留下手札的前辈,似乎,穷尽一生,搜罗、记述了历代“执笔者”的故事。
而这些故事,几乎,没有一个,是善终的。
油灯的芯,结了个灯花。江砚拿指甲,把它挑掉,火光一亮,纸上的字,跟着清晰了一瞬。他往后翻一页,纸脆,边角一碰就掉渣,他只得把手指,搁得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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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有执笔者,名‘墨痴’。初窥门径,喜不自胜,日造夜造,贪笔无度。三年,白发;五年,枯槁;七年,呕尽心血而亡,年方廿四。”
“――是为,不知代价,竭泽而渔者,死于‘透支’。”
江砚的手,一抖。
廿四岁。
他想起自己鬓边――这一年多,他动笔愈发谨慎,可每一次造物之后,那钻心的力竭、那口腥甜的血,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透支”这两个字,他懂。他每一次,都在透支。
他往下读。
“有执笔者,名‘夺天’。恃笔之能,妄造逆天之物,改人生死,夺人气运。墨痕滔天,引天下异术之徒围猎。终,众恶合谋,夺其笔、断其手、吞其魂而亡。”
“――是为,不知藏锋,张扬招祸者,死于‘围猎’。”
江砚的心,沉了下去。
围猎。
他想起卫琰。想起那座古刹里、循着墨痕苏醒的、看不清面目的人。
他用得越狠,墨痕越浓,招来的豺狼,就越多。
这一条,他也懂。他正,走在这条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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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江砚脊背发凉的,是下面一条。
“更有执笔者,贪心既起,以笔谋私,造物聚财、写令杀人、以术媚权。心既不正,笔则反噬。所造之物,尽皆扭曲;所行之事,反噬其身。或暴毙,或疯癫,或为权阀豢养、终成杀人之刀,弃如敝履。”
“――是为,心术不正,以笔逐欲者,死于‘反噬’。”
江砚怔怔地,看着这一行字。
透支,围猎,反噬。
这三条路,是历代执笔者,最常走向的死路。江砚盯着那三行字,看了许久,指尖,在“反噬”二字上,轻轻一按。
三条路,刨到根上,其实是同一个字――
贪。
“这支笔,”江砚喃喃,终于,彻骨地,明白了,“从来不是,什么天大的福分。”
“它是一把,双刃的刀。”
“用得正,护得了人;用得贪,先,杀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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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这一片血泪里,江砚翻到了,一页,不一样的。
那一页的墨色,比别处,新一些,字迹,也工整一些,像是,这本手札的主人,亲手所记。
“吾师,执笔六十载。”
江砚的心,一动。
六十载。
前头那些执笔者,二十几岁,三十几岁,便横死、暴毙、被围猎。可这位“吾师”,竟,执笔六十年,得享高寿?
他屏住呼吸,读了下去。
“吾师一生,造物不过百。一物之成,必先悟其理三月、静其心七日,而后落笔。非救死扶伤、非护佑生民,终生,未尝,妄动一笔。”
“人问其故。师曰:‘此笔非神物,乃试金石。试的不是本事,是人心。心贪者,笔噬其命;心正者,笔养其德。’”
“‘故吾一生,不求笔之至强,但求,配得上,这支笔。’”
江砚怔住了。
他一遍,又一遍,读着这几行字。
配得上,这支笔。
原来,前人的死,不是因为笔太凶;前人的活,也不是因为本事大。
死与活的分野,从来,只在一个地方――
那个握笔的人,配不配,得上,它。
江砚的眼眶,热了。他仿佛,隔着这残破的手札,隔着不知多少年的光阴,看见了一个,一生谨守、终得善终的老人,正,殷殷地,望着他。
那目光里的嘱托,和秦伯临终时,那一推、那一眼,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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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渐渐燃短。
江砚合上手札,久久,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