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囚笼,死死困住他的身体、困住他的自由、困住他所有的余生。
这里的山,比家乡的山更高、更险、更荒、更冷。
家乡的山,养育他、庇护他、包容他。
这里的山,囚禁他、折磨他、吞噬他、毁灭他。
两行清泪再次无声滚落,冲刷掉脸颊上的部分泥污,露出底下稚嫩憔悴、布满伤痕的眉眼。
他终于彻底、清醒、刻骨地明白。
这里没有人心,没有善意,没有情理,没有退路。
这里的一切规矩,都是暴力说了算。
善良无用、隐忍无用、听话无用、顺从无用。
在这里,唯有彻底低头、彻底认命、彻底磨灭所有自我、所有念想、所有希望,才能换来一口残羹冷炙、一丝苟延残喘的活路。
但凡有一丝少年血气、一丝人性尊严、一丝不甘执念,换来的只会是无尽的殴打、无尽的折磨、无尽的摧残。
周善福毁掉了他的前路。
陈老根碾碎了他的尊严。
世间最恶毒的人心,最残酷的绝境,短短一日,被十六岁的他尽数尝遍。
武水生闭上酸涩红肿的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滚烫浑浊的空气,将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绝望,全部死死压回心底最深、最暗、最隐秘的角落。
他擦干脸上的泪痕与血迹,抬手抹掉满身黄泥,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的情绪波动。
不哭、不闹、不怨、不恨、不争、不抗。
从今往后,只剩隐忍、只剩顺从、只剩苟活、只剩等待。
等待一个遥遥无期、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逃跑机会。
等待一个渺茫虚无、或许终生难遇的救赎契机。
哪怕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他也要等。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只要不死,就还有归途。
他重新拿起墙角沉重的斧头,指尖触碰冰冷粗糙的木柄,伤口撕裂的剧痛再次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麻木,是绝境之中最好的铠甲。
他走到柴火堆旁,弯腰、抬手、发力,机械地挥动斧头。
一下、两下、三下……
沉重的斧头起落,劈开干燥的木柴,也一点点劈开他仅剩的少年心性、仅剩的天真纯粹。
烈日当空,汗水涔涔,伤痕累累,血肉模糊。
少年的动作依旧笨拙、依旧疲惫、依旧颤抖,却再也没有半分停顿、半分懈怠、半分执拗。
眼底所有的光亮、所有的憧憬、所有的热烈、所有的少年意气,尽数熄灭。
只剩一片死寂的灰暗,只剩空洞的麻木,只剩深入骨髓的隐忍。
劈柴、码柴、挑水、扫地、收拾杂务。
他如同一具没有灵魂、没有知觉、没有情绪的傀儡木偶,机械地做完所有繁重苦役。
一桶桶沉重的山泉水,被他从后山河边挑回院内,装满空空荡荡的大水缸。扁担死死压在红肿酸痛的肩头,磨出一道道深红的勒痕,几乎压垮他单薄的脊背。山路湿滑陡峭,他数次脚下打滑,险些连人带桶摔下山崖,每一次都靠着仅剩的意志死死稳住身形。
往返数十趟,十里山路,来回奔波,滴水未进,颗粒未食。
烈日暴晒,体力彻底透支,身体早已抵达崩溃的边缘。
从正午烈日当头,一直劳作到夕阳西沉、暮色四合,漫天晚霞染红深山天际。
整整一天,十二个时辰,无休无止的苦役,无休无止的折磨,无休无止的饥饿干渴。
当最后一捆柴火被整齐码放完毕,最后一寸地面被清扫干净,偌大的院落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再无半点杂乱。
武水生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放下手里的农具,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冰冷的院坝上。
浑身力气彻底耗尽,再也支撑不住单薄的身体,整个人虚脱一般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夕阳的余晖温柔洒落,染红他满身伤痕、满身尘土、满身疲惫。
可这份温柔的天光,再也照不进他早已死寂冰冷的心底。
屋内的木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推开。
陈老根端着一碗寡淡的粗粮糊糊,慢悠悠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一地、动弹不得的武水生,眼底没有半分动容,依旧是冰冷漠然的审视。
他随手将碗重重放在门口的石阶上,碗底磕碰石头,发出刺耳的声响。
“活干完了,就给你一口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