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来自不同矿区、彼此本不认识的矿工、杂役、清渣师傅,就那么挤在三口锈迹斑斑的大锅前,安安静静地端碗吃饭。
碗破,筷旧,地面是矿渣。
可他看见有人端着滚烫的碗蹲在亲人坟前良久不起,看见一个十二岁的丫头掰开馒头认真检查醒面时间合不合格,看见一个被仙域改造了几十年的老矿工用发抖的手握着筷子夹一片炖烂的灵角兽肉,夹了三次才夹起来。
他见过宗门庆功宴――觥筹交错,相互吹捧,谁多斩了一剑都要刻上功劳碑,谁的灵丹多炼了一炉都要请人题匾。
他见过仙国盛宴――灵酒珍馐,排场铺张,一张请柬能让两个仙族斗上好几百年,席上的灵鹤肝一碟就能抵矿区矿工一年的工钱。
他见过帝王赏赐――一人赐座,万人跪伏,受赏的人膝盖骨比脊梁骨还软,捧着灵晶法器磕头磕得额头全是血。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人,聚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炖一锅肉。
没人吹捧,没人跪拜,没人分功劳。
只是蹲在一起吃肉。
有个老矿工端着碗说六十年来头一回吃上肉,旁边人递了个馒头说锅里还有,就这么一句话,就这么简单。
然后他看见苏小草从锅里捞了一碗肉,搁在火堆边一块平整的矿渣石上。
那位置是狗剩给她留的,她说不用,给那个站在黑里看了好久的爷爷。
公羊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他在黑暗里站得太久了,居然没人发现。
他活了不知多少年,在皇都天阙御膳房烧了几千年火,仙帝的灵兽天珍全席从他手里过了成千上万道,没有一道是给他留的。
今天,窝棚外头,一个十二岁的丫头给他留了一碗肉。
他端起碗,没吃。
拄着烧火棍,走进火光里。
烧火棍笃笃笃敲在矿渣上。
苏意抬头,从这个缺了牙、穿黑袍、拄烧火棍的老厨子身上感觉到了什么――不是灵压,是老。
是比严牧还老的岁月感,比仙域主城的灵晶砖还沉的分量。
这个老人站在那里,矿渣山的山风卷着黑灰从他身侧刮过,黑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的脚钉在地上,像一根插了三千年还没锈掉的铁钎。
“老身叫公羊策。”
烧火棍往矿渣地上一顿,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泛黄的欠条,轻轻拍在苏意膝盖上。
纸边卷得像灶膛里掏出来的烧饼,正面一行字墨迹淡得快看不清――“欠老疯子一顿饭。
谢孤鸿”,仙历纪年很久远,久远到谢孤鸿自己都忘了具体是哪年,只记得那天啃的冷馒头是馊的,炒下水是热的。
背面四个字,墨色比正面还旧,像是写完正面之后又独自看了很多年才补上去的――“永不过期”。
烧火棍尖压在欠条上,沙哑的声音很轻,但钻进了周围每一个人耳中:“你看清了。
欠老身的不是肉,是一顿饭。”
苏意低头看着欠条。
欠债人谢孤鸿――仙帝的幕僚长。
不是他的名字,不是他的笔迹,但这张几千年没兑现的欠条此刻拍在了他面前。
他看着那“永不过期”四个字,抬起头,把手里的半块馒头递过去。
“肉还没炖烂。
先吃个馒头。”
公羊策愣了一瞬。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就压了下去,恢复了老疯子的闲散。
他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
馒头已经凉了,有点硬,碱味还有点重,但他嚼着嚼着嚼出了一种这辈子头一回尝到的味道――不是炒灵兽下水,不是灵兽天珍全席,是一个十二岁的丫头半夜就开始揉灵谷粉,发面发了一整夜,倒了三笼才蒸出来的馒头。
碱还是多了,但面醒了整整一夜。
“这馒头谁蒸的。”
“我。”
苏小草举手。
公羊策看着她――十二岁的丫头,脚踝上还有铁链印,手上还包着烫伤的布条。
他把馒头咽下去,忽然说:“蒸得不行。”
苏小草瞪了他一眼:“哪儿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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