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的大榕树下,往东边的驿道上望一会儿,然后叹口气,慢慢走回去。
有人问她:“王婆婆,您老天天望啥呢?”
王婆婆就说:“望人。”
“望谁呀?”
王婆婆不说话了,只是摇摇头,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深。
这天晌午,史三炮正跟几个狐朋狗友在茶馆里推牌九。他手气正好,赢得面前的铜钱堆成了小山,笑得合不拢嘴。忽然,茶馆门口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是镇东头卖豆腐的老孙头,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不好了……来了……来了好多人……好多兵……黑压压的……把东边的山都盖住了……”
史三炮把手里的牌九往桌上一摔,不耐烦地说:“老孙头,你大白天撞鬼了?说话颠三倒四的。什么兵?哪来的兵?”
老孙头急得直跺脚:“真的!真的兵!骑着马,拿着刀枪,漫山遍野都是!三炮,你快去看看吧!”
茶馆里的人面面相觑,半信半疑。史三炮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一探头――
他整个人僵住了。
东边的驿道上,一条黑色的洪流正滚滚而来。骑兵、步兵、弓箭手,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颤动。队伍最前面,一面大纛旗迎风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张”字。
史三炮的脸一下子白了,比老孙头的脸还白。他认出了那面旗。这些年,川中谁不知道“八大王”张献忠的名号?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关……关街门!快关街门!”史三炮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
可哪里还来得及?大军前锋已经冲进了街口。当先一队骑兵,个个身披铁甲,手持长矛,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串火星。他们冲进街道之后,并不急着杀人,而是分成两路,沿着东西两条街疾驰,把所有的出口全部堵死。
史家街的人这才反应过来,顿时炸了锅。女人尖叫,孩子哭喊,男人四处乱窜。有人往南跑,发现南边的巷口全是兵;有人往北跑,北边的路口也被封得严严实实。整座史家街,像一个被扎紧了口子的布袋。
史三炮两腿发软,一屁股瘫坐在茶馆门口。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忽然想起几年前那个黄昏,想起自己拎着菜刀对着的那群外乡马贩子,想起领头那个汉子临别时回头的那一眼。
那一眼,他一直没当回事。可现在,那一眼忽然变得清晰无比,像一把刀子,隔着几年的光阴,终于刺进了他的胸口。
大军停住了。层层叠叠的军阵将史家街围了个水泄不通。刀出鞘,弓上弦,十万大军静默无声,那种沉默比任何喊杀声都更让人肝胆俱裂。
军阵忽然从中间裂开一条通道。一匹乌骓马缓缓驶出,马上坐着一人,身披黑色大氅,腰悬长刀,面容沉静如水。他勒住马,居高临下,俯瞰着这座曾经给过他奇耻大辱的小镇。
张献忠的目光缓缓扫过那条青石板街道,扫过那棵大榕树,扫过街边的茶馆,扫过琉璃井的井沿。每一个地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几年,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这里,每一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不是泪。
是咬破嘴唇流出的血。
史家街的人全都跪下了。黑压压的一片,跪满了整条街。有胆子大的偷偷抬起头,去看那个传说中的“八大王”,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张献忠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茶馆门口。那里瘫坐着一个胖子,脸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史三炮。当年那个拎着菜刀,趾高气扬地让他用竹篮打水的史三炮。
张献忠的嘴角微微一动。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史三炮面前,低头看着他。史三炮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浑身一激灵――他终于认出来了!
“你……你是……”史三炮的牙齿打着颤,话都说不囫囵了。
张献忠没理他,而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那是一只用旧了的竹篮,不知道是谁家扔在街边的。他把竹篮拎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所有看到的人都打了个寒噤。
“还记得这个吗?”张献忠的声音不高,可整条街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当年,你们史家街的人,让我用这玩意儿打水洗街。我洗了。一遍又一遍,从黄昏洗到天黑。”
他顿了顿,把竹篮轻轻放在史三炮面前。
“今天,我回来了。”
史三炮的裤裆湿了一片。他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