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又写了一行数字,停住了。
然后他的笔帽从手里滑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桌脚。他没有去捡,就那么站在白板前,盯着那几行字和数字,一动不动。
“操。”他说。声音很轻,不是骂人的语气,更像是某种经历了长时间压力之后、在某个点上突然松弛的叹气,“真的可以。”
他转过身,手里的记号笔还指着白板上的数字:“如果按你说的方向砍——只保留浮点和矩阵单元——晶体管规模能缩到通用gpu设计的三分之一左右。但有效算力,在你那种渲染任务上,能翻两倍多。”
他的声音高了半个音阶,眼睛重新有了光,不再是之前那种哑的颜色:“而且指令集从头设计,根本不需要兼容ar或者x86,专利墙绕掉了!eda这边,如果只做专用指令集的逻辑综合,工具链的依赖也能大幅简化——”
他停下来了。
很快,快得像是有人把他突然按了暂停键。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地板上那个滚远的笔帽,手里的记号笔垂下去,笔尖朝下,悬在空中。
“有什么用。”他说,声音重新变哑,“晚了。”
他走回自己的椅子,在椅背上靠着,没有坐,就那么半靠着,用一种极度疲惫的姿态看着许琛:“我们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了。服务器明天断电。剩下的几个人,留不了多久。”
他顿了一下,苦着脸道:“你懂技术,思路也想得到。但你不懂造芯有多烧钱。”他的手掌在桌面上一摊,“就算砍掉冗余,光是买eda软件的license,就是几千万。找代工厂流片,中芯的7纳米,一次完整流片少说三亿人民币起步。掌握了思路又能怎样,三亿你从哪来?一个图形设备采购商,玩不起的。”
他说完这些话,把头偏向一侧,看着窗外黯淡的天色,不再看许琛了。
窗外是一片老旧的厂房区,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色进入了那种说不清是蓝是灰的阶段,远处几个烟囱的轮廓在暮色里黑黢黢的,一动不动。
许琛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视线从林峰的侧脸上收回来,扫过这间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蒙着一层灰尘的顶级测试设备,堆在角落里没来得及处理的图纸,打了一半就没再继续的包装纸箱,还有白板上那几行因为激动写下来、现在却无处着落的数字和符号。
林峰说晚了。
但他还坐在这里,服务器机柜里还有一台亮着绿灯的磁盘阵列,上面贴着“勿断电”的便条。这不是一个彻底放弃的人干的事。
彻底放弃的人不会帖便条,不会来上班,不会因为听到一个陌生人提了个asic的方向就站起来跑去白板前演算。
许琛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绕过桌角,走到林峰正面,在距离他大概一步的位置停下。两手撑在办公桌的桌沿上,俯身,和林峰的视线平齐。
林峰本能地抬起头,和他对视。
这一次,许琛没有再维持那个“普通采购商”的轻松姿态。他眼神里那层客气和随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拨走了,剩下的,是一种沉而准的重量。不是威胁,也不是居高临下,更像是某种掌控着大量信息、又经历了足够多事情之后自然沉淀出来的气场。
林峰往椅背上稍微退了一点,下意识的。
许琛开口了,语气平得像是在问天气:“你告诉我那些客观原因,我都记着。但我只问你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停顿撑得足够稳,足够让林峰把注意力完全收回来。
“开发这个,最终需要多少钱能够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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