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天台的台阶狭窄逼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
水泥台阶常年不见日光,表层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踩上去黏湿发软。楼道白炽灯的光亮爬不上顶层,越往上走,周遭黑暗越是浓稠,烟火巷的人声被层层隔绝,最后只剩两人单调的脚步声,在封闭狭窄的空间里反复回荡。
滴答。
滴水声从天台上方坠落,落在石阶转角,空灵又空旷。声响干净得异常,没有水质撞击水泥的厚重闷响,反倒像液体落进玻璃器皿里,清脆通透。
梁砚怀里抱着泛黄台账,粗糙潮湿的纸页贴着小臂,冰凉触感持续不散。他抬手摸向墙面,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霉斑,湿冷水汽浸透皮肤。整栋老楼像是一块吸饱水分的海绵,阴冷湿气藏在每一处墙体缝隙里,缓慢侵蚀着闯入这里的人。
“梁队,天台门锁着。”
警员停在阶梯尽头,面前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铁门,门锁老旧,锁孔被黑色淤泥堵死,门沿缠着一圈风化断裂的铁丝。铁门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密密麻麻,像是无数次刻意撞击留下的痕迹。
梁砚抬眼,指尖抚过门锁锈蚀的纹路:“没有焊死。”
锁体老旧松动,边缘磨损光滑,明显被人频繁开合。和506房门的麻绳一样,这扇天台铁门也处在反复封锁、反复开启的循环里,无人管控,却又被人暗中掌控。
警员掏出随身撬锁工具,动作轻缓,金属触碰锁芯的细微摩擦声,在死寂的楼梯间里格外刺耳。不过半分钟,锁芯轻微弹动,干涩的开门声骤然响起,铁皮门向内敞开一道缝隙。
一股凛冽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
不同于楼道潮湿的闷冷,天台的风带着海边深夜的刺骨寒凉,裹挟着浓重的咸腥味,瞬间吹散周身沉闷的霉腐气息。门外是整片漆黑的夜空,云层厚重低垂,压在老城错落的楼顶之上,看不见星月,只剩无边无际的暗沉。
两人踏出铁门,站上天台。
天台空旷荒芜,水泥地面坑洼不平,凹陷处积满雨水露水,倒映着远处巷弄昏黄的灯火。四周围着老旧的砖砌护栏,护栏表层水泥剥落,露出内里发黑的红砖,砖缝间钻出枯黄杂乱的野草,在夜风里僵硬摇晃。
天台没有多余杂物,没有废弃家具,没有堆积垃圾,干净得过分。
这种干净并非人工清扫的整洁,而是一种刻意剔除所有多余物品的空旷。仿佛这片楼顶,被人专门清空,用来存放某类不能见光的东西。
“那边。”
梁砚目光越过空旷的天台,落向西侧角落。那里靠着一截断裂的水泥烟道,烟道阴影遮蔽了大半光线,黑暗之中,整齐排列着一排透明玻璃罐。
罐体通体透亮,在远处烟火微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冰冷的白光。
两人缓步走过去,鞋底踩过积水,发出细碎的水声。越靠近角落,空气里的防腐玻璃味越是浓烈,纯粹、清冷,不带一丝杂质,死死压盖了海风的咸腥。
一共十一枚空罐。
整齐排成一列,间距均等,摆放规整,像是经过精准测量。罐身一尘不染,内壁干燥通透,没有半点残留液体。每一只罐底,都印着黑色油墨编号,从014顺延至024,字迹工整,墨色均匀。
警员下意识屏住呼吸,压低嗓音:“014到024……前面有001到012,还有凭空出现的013。这是成套的?”
“成套,但是残缺。”
梁砚蹲下身,视线与罐口平齐,逐一扫视空旷的玻璃容器。十一枚罐子全部空置,内壁干净到诡异,没有指纹、没有灰尘、没有水汽凝结,像是刚刚被人擦拭完毕,摆放在此处通风静置。
“少了一个。”梁砚指尖轻触罐沿,冰凉金属触感刺骨,“013不在这一列。”
013是单独游离的那一只。
楼下楼道出现的空罐、504男人手中的容器、天台整齐排布的成套空罐,加上507室内十二枚装有指甲的标本罐,一条隐秘的链条悄然成型。罐与罐之间相互呼应,每一个编号都对应着未知的载体。
警员拿出手电,冷白色光束扫过烟道墙面。粗糙的红砖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细小刻痕,刻线笔直密集,杂乱交织,像是有人长期用尖锐硬物,在墙面反复计数、刻画。
“梁队,你看这个。”
光束定格在烟道正中,一块平整的红砖上,刻着一串杂乱无章的数字,深浅交错,层层叠叠。部分数字被新的刻痕覆盖,模糊残缺,唯有末尾几行清晰完整:
入秋,阴,可收纳。
十二满,空位一。
013,待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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