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心中皆明,陛下句句属实、字字戳心,所有的借口、所有的粉饰,在实实在在的万民苦难面前,皆不堪一击。
可数十年官场沉浮,圈层桎梏、利益捆绑早已深入骨髓。他们不敢认罪,更不敢彻底掀开东南官场的遮羞布。一旦全盘坦白,牵扯出的便是数十名地方官吏、上百世家士族,整个东南治理体系将彻底崩塌,天下士林哗然、朝野动荡难平,届时便是真正的祸乱朝纲。
松江按察深吸一口气,再度叩首,声音带着隐忍的惶恐:“陛下!臣等知错!但东南官场风气由来已久,岁岁年末皆以稳为先、以和为贵,不报小灾、不扰盛世,是历年旧例,并非臣等一人私心作祟!臣等愿卸职待罪、认罚受惩,只求陛下暂缓深究,以免东南官场震动、地方瘫痪、民生更乱!”
此一出,彻底道破了盛世官场的核心顽疾。
这从来不是三人之罪,是一世风气之弊,是整个官僚圈层的集体沉疴。人人从众、人人默守、人人自保,最终积小恶成大患,积小弊成沉疴,拖垮民生、腐蚀江山。
赵宸沉默良久,风雪穿过殿门,拂动他的衣袍,寒凉之气萦绕周身。
他终于彻底看清,自己数年无为维稳、与民休息的治世理念,终究是养出了一身盛世毒瘤。乱世需杀伐定局,盛世需破弊革新,一味包容维稳,换来的从不是百官自省、民生自清,而是层层欺瞒、人人懈怠、圈层固化、民心耗散。
“旧例?”赵宸冷声开口,语气决绝,“若旧例害民、旧例误国、旧例养恶,那这旧例,便该废。”
“朕治世,为万民安乐、为江山长久,不为一纸虚名、不为百官安稳。”
他不再看向跪地惶恐的三人,转头看向殿外沉沉夜色,目光坚定,心志已定。
“传旨。”
冰冷圣音响彻大殿,字字铿锵、落地生根。
“即刻停东南三州督抚全部职司,打入诏狱待审。令户部连夜封存东南三年赋税明细、粮库出入账目,彻查赋税加码、粮米挪用、账目造假之弊。令工部即刻选派河工重臣,星夜奔赴东南,勘查堤坝溃塌实情,统计水患损毁、登记受灾户籍。令御史台组队南下,彻查地方官绅勾结、瞒灾逼税、兼并民田、欺压百姓诸事,凡涉事官吏、士族,一律据实查办,绝不姑息。”
一道旨意,层层落地,瞬间击碎了东南官绅数年的安稳假象。
三名督抚浑身瘫软,彻底面如死灰,再也无力辩驳,颓然伏地。他们深知,今夜之后,东南百年官场旧制、士族圈层闭环,将被帝王亲手撕开一道裂口,一场席卷基层的清算风暴,已然势不可挡。
旨意传出皇城,深夜的京城彻底躁动起来。锦衣卫铁骑彻夜出动,穿梭街巷、查封官署、核查账目;御史台官吏连夜整装,收拾行装,静待天明南下。
皇城之内,风雪未停,宫灯摇曳,盛世浮华依旧耀眼。
可所有人都隐约知晓,大胤维持数年的完美盛世,从今夜起,再也不复从前。
九重宫阙之上的帝王,不再纵容粉饰太平,不再妥协圈层陋习,不再以万民疾苦,换取朝野安稳。
浮华假面已然撕裂,千里沉疴彻底现世。
而这场迟来的清算,注定要以动荡破局,以代价换清明,以一时朝野震荡,换万世民生安稳。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