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请讲。”赵宸淡然应声。
老太傅抬眸,目光直白落向殿侧阴影之中的墨影,语气生硬,字字严苛:“皇城之内,律法森严。暗卫隶属私权,不在朝堂规制之列。近日影卫频繁出入宫禁,行踪诡秘,昨夜火情之中,暗卫擅自持刀闯入后宫,惊扰皇家禁地,不合礼制,有违纲常。恳请陛下裁撤私设暗卫,收拢私权,还朝堂清净,正宫规礼制。”
矛头直指墨影,直指帝王手中唯一的利刃。
赵宸眼底凉意微闪。
他心知,这绝非老太傅一人之意。
柳氏外戚忌惮暗卫刺杀之力,世家文官厌恶暗卫不受管控,两方势力达成隐性共识,借老太傅迂腐守礼之名,行逼迫帝王裁撤暗卫之实。一旦暗卫被裁,帝王手中再无隐秘力量,如同拔去爪牙的困兽,彻底任人摆布。
一石二鸟,用心阴毒。
殿内众人目光尽数偏向阴影之中的墨影。
身处风口浪尖,墨影依旧身姿笔直,面无表情。外界诋毁、朝臣恶意、猜忌非议,于他而如同无关风声。他不辩解、不抬头、无情绪波动,唯有放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收拢一瞬。
那是暗卫本能的戒备。
赵宸缓缓开口,音色清冷,不高不低,却清晰传遍整座大殿:“昨夜火情,宫墙坍塌,宫人慌乱四散,禁军调度无序。是暗卫逆行火场,护住偏殿,稳住混乱局势。若无暗卫,昨夜火情恐蔓延后宫,伤及皇族内眷。”
他语气平淡,没有激烈辩驳,没有刻意煽情,只是直白陈述事实。
老太傅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反驳,赵宸下一瞬轻轻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这名年迈太傅,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有功之人,不可无故裁撤。”
“暗卫暂且保留。”
两句简短话语,直白堵住悠悠众口。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强硬威压,却以最简单的道理,守住了自己唯一的底牌。
老太傅语塞,面色涨红,最终只能不甘躬身,悻悻退归队列。
朝堂再度陷入沉默。
短短两桩奏请,起落之间,暗流汹涌。所有人都清晰察觉,今日的少年帝王,似乎与往日截然不同。依旧温和沉默,依旧身形单薄,却在无形之中,多了一层令人捉摸不透的韧性。
不刚烈,不暴戾,不争一时意气。
只在关键之处,寸步不让。
辰时过半,早朝临近尾声。
户部尚书出列禀报,语之间满是愁苦:“陛下,国库空虚,银两匮乏。北疆边防寒冬苦寒,粮草军械补给不足,边境将士衣物短缺,军费缺口巨大。江南赋税迟迟未到,粮仓存粮日渐枯竭,臣恳请朝堂调拨银两,填补国库亏空。”
谈及钱粮,满殿朝臣皆是低头缄默。
谁都清楚,江南富庶之地,税收常年被世家截留,私矿商行偷税漏税,银两大半流入江南士族与柳氏私库。国库空虚,并非无银,而是白银尽数藏于权贵之手。
无人愿意得罪世家,无人敢提议彻查江南。
赵宸垂眸看向地面光洁的白玉石砖,砖面倒映出烛火微光,细碎微弱,如同此刻的自己。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澜:“传朕旨意。”
“命宁王先行南下,巡查江南漕运、赋税、私矿,彻查滞留税银。”
“户部清点国库剩余存粮,优先调拨北疆,安抚戍边将士。”
两道旨意落下,条理清晰,安排稳妥。
宁王南下,为卷二江南查案正式埋下明面引线;调拨粮草安抚边关,稳固北疆军心,为后续北狄战事提前铺垫。
柳乘风瞳孔微缩,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已然察觉,这位看似孱弱的少年帝王,正在不动声色之间,一步步伸出触手,收拢散落的皇权。先是借宫禁之事安插宗室眼线,再强硬保住暗卫底牌,最后直指江南,触碰柳氏最核心的钱粮命脉。
看似温顺退让,实则步步紧逼。
散朝钟声响起,沉闷悠远,穿透殿宇,响彻皇城。
百官依次躬身行礼,陆续退离大殿。脚步声错落交织,有人步履匆匆,有人迟疑观望,有人神色凝重。清冷天光透过殿门缝隙洒落,将朝臣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冰冷地砖之上,如同遍地匍匐的朽骨。
柳乘风行走在百官前列,离去之时,刻意侧身回头。
他目光越过人群,直直望向高位之上的少年帝王,眼神冰冷锐利,带着直白的审视与警告。
杀机隐晦,不而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