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米粒。
是王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趴伏在墙根、狼狈不堪的木子星,脸上没了玩笑,只剩下一股子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和快意。“木子星,给你脸了是不是?真当自己还是以前那个少爷?”
他弯下腰,那张油腻的脸凑近,压低了声音,却字字狠毒:“我爹看上你家宅子,是你们的福气。拿了钱,赶紧滚出青石巷,别他妈在这儿碍眼。再说不卖……”他直起身,拍了拍靴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冷笑,“我看你弟弟那身子骨,怕是熬不过这个冬了。还有你祖母,老胳膊老腿的,万一哪天在井边摔一跤,或者走夜路遇到什么不长眼的……可说不准。”
木子星撑在地上的手,僵住了。
不是因为地上积雪的寒冷。
而是因为一股骤然从心底最深处、从四肢百骸每一寸被鄙夷被嘲弄的骨髓里,猛地窜起来的、冰冷刺骨的东西。那东西瞬间压过了后背的疼痛,压过了对糙米洒掉的心疼,甚至压过了对“半残废”这三个字的麻木。
他慢慢抬起头。
脸上还是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嘴唇抿得发白,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但那双一直没什么波澜的黑眼睛,此刻深得吓人,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涌出黑沉沉的、近乎实质的寒意。他就用这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虎。
王虎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突,那眼神……不像个人,倒像是什么被逼到绝境、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咬断他喉咙的野兽。但他随即恼羞成怒,自己居然被个残废吓了一跳?
“看什么看?不服?”王虎心头火起,抬脚就朝木子星撑在地上的右手踹去!这一脚要是踏实了,手指骨不断也得肿上十天半月。
就在靴底即将触及手背的刹那――
木子星的右手,动了。
不是格挡,不是闪避。而是五指猛地张开,然后以一种快得超出王虎理解的速度,向上一扣,精准地、凶狠地,一把攥住了王虎的脚踝!
“什么?!”王虎一惊,试图抽脚,却发现那只看起来苍白瘦削的手,竟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而且,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又滚烫的怪异力道,正从对方掌心透过来,让他脚踝一阵酸麻。
与此同时,木子星的左手――那只一直软绵绵垂着、被所有人视为废物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紧握成拳。拳头不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没有嘶喊,没有怒骂,甚至没有再看王虎的脸。
他只是借着右手扣住对方脚踝的那一点点支撑,腰腹骤然发力,将蜷缩在地上的身体,像一张拉满后突然松开的弓,猛地向上弹起!全身的力量,连同胸口那股几乎要炸开的、冰冷沸腾的憋屈和怒意,尽数灌注到那只左拳上。
拳头划过一个短促、决绝、毫无花哨的弧线。
避开棉袍最厚的胸膛部位,略微下沉。
然后,
砰!
一声闷响。不像打在人肉上,倒像捶中了一面蒙了厚布的老鼓。
王虎脸上狞笑的表情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错愕和茫然,随即被剧烈的痛苦扭曲。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尖锐的力道狠狠撞进自己柔软的胃部,然后在那里轰然炸开!
“呃――嗬嗬……”
他眼珠暴凸,鼻涕眼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庞大的身躯像只被抽了骨头的虾米,佝偻下去,又被木子星松开的右脚踝带得失去了平衡,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泞的雪地里,紧接着歪倒,蜷缩着,发出一连串痛苦的、压抑的干呕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旁边的高个和矮个,脸上的讥笑甚至还没来得及转换,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心目中不可一世的虎哥,被那个“半残废”木子星,一拳放倒,像条死狗一样蜷在地上抽搐。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刮过的呜呜声,和王虎那拉风箱似的、带着哭腔的抽气干呕。
木子星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打出那一拳的左手,此刻垂在身侧,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着,从指尖到小臂,传来一阵阵陌生而剧烈的、过载般的酸痛,还夹杂着一丝……奇异的、微弱的麻痒热流。但他没理会。
他先走过去,弯下腰,小心地将踩脏的米袋捡起来,抖掉上面的泥雪,紧紧抱回怀里。然后,他才慢慢转过身,看向地上蜷缩的王虎,又缓缓扫过旁边那两个已经吓傻、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缩的少年。
他的目光依旧很黑,很静。但里面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没说一个字,只是抱着他的米袋,一步一步,从王虎身边走过。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不紧不慢,向着巷子另一头,家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