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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人是不配做梦的。
梦境是松弛、是自由、是奢望、是人间的温柔,是普通人疲惫生活里的一点救赎。而这里,只有永恒的紧绷、窒息的压迫、随时降临的恐惧与看不到尽头的无尽煎熬。我闭眼的每一刻,脑海里回荡的,都是昨天那两个人口贩子冰冷闲谈的字句,是看守掷地有声、不容置喙的铁律,是那句轻飘飘、却足以碾碎所有鲜活性命的话――熬废了,直接拖后山扔了。
熬废。
仅仅两个字,轻得像随口吐出的一口气,轻得像随手丢掉一袋无用的垃圾、一堆废弃的边角废料。
可我比谁都清楚,这两个字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劳作榨干所有体力、被长期的饥饿与疲惫拖垮身体、被无休止的羞辱与打骂磨灭意志,最终熬残、熬病、熬死,最后尸骨无存、无人问津、无人追责、无人记得,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座荒山野岭里。
我微微转动沉重的眼珠,视线缓慢、沉重地扫过铺满整座车间地面的人群。
数百号工友,密密麻麻、肩挨肩、脚抵脚、身贴身,没有一丝空隙、没有半点余地、没有分毫私人空间。所有人都以极度蜷缩、极度紧绷、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防御姿态,沉睡在油污碎屑满地、冰冷刺骨的水泥地上,像一群被圈养的牲畜,卑微又无助。
没有一个人睡得舒展,没有一个人敢放松身体。
没有人摊开手脚、没有人放松脊背、没有人坦荡安眠、没有人卸下防备。
所有人的眉头都是死死紧锁的,所有人的嘴角都是紧绷僵硬的,所有人的肢体都是蜷缩僵硬、时刻蓄力的,仿佛哪怕在无意识的最深层睡梦里,他们的潜意识也依旧时刻警惕着随时落下的棍棒、突如其来的呵斥、无端降临的责罚与未知的死亡。
长年累月的奴役、无休无止的折磨、无处不在的恐惧,早已彻底扭曲、异化了他们的睡眠,异化了他们的神经,异化了他们所有的本能。
他们的呼吸粗重、浑浊、干涩、疲惫,此起彼伏、层层叠叠,汇聚成一片低沉沉闷的浑浊声浪,稳稳盖过机器待机的细微嗡鸣,盖过窗外山野呼啸的夜风,盖过人世间所有鲜活、温暖、热闹的声响。这根本不是安眠的呼吸,是躯体被过度透支后,勉强维系生机的微弱喘息,是濒临枯竭的生命仅剩的残喘。
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被抽走灵魂、抽走希望、抽走自我、抽走未来的空洞躯壳。
活着,却没有活着的气息。
喘气,却没有半分做人的尊严。
日夜劳作,却没有分毫报酬、没有半句认可。
无尽煎熬,却看不到半分尽头、半分出路。
我悄悄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那个昨夜主动提醒我的瘦小少年――阿远身上。
在所有人紧绷的睡姿里,他睡得比所有人都更拘谨、更紧绷、更卑微,仿佛连睡眠的资格,都比别人更浅薄。
他瘦小的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极力蜷缩在一块发黑发硬、沾满油污的破旧麻布上,双膝死死顶在胸口,双臂紧紧环抱小腿,头颅深深埋进膝盖之间,整个人收缩成一颗紧绷到极致、随时会碎裂的小小石子,用尽所有姿态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哪怕深陷沉睡、彻底失去对外界的感知,他的眉头也死死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眉心的褶皱深得像是刀刻斧凿,彻夜无法舒展。他的下颌线紧绷僵硬,牙关紧紧咬合,连睡梦中都透着深入骨髓的隐忍、无法消散的恐惧、沉淀已久的苦涩与看透一切的麻木。
我能看懂这种睡姿、这种神态,这是长期被打骂欺压、长期活在生死边缘、长期朝不保夕的人,才会刻进骨子里的本能防御姿态。
他不敢放松,一秒钟都不敢。
只要稍微松懈肢体、稍微舒展身躯、稍微卸下防备,迎接他的大概率就是骤然落下的厚重木棍、劈头盖脸的恶毒辱骂、无端加码的严苛惩罚,甚至是通宵不休的酷刑劳作。
我静静凝视着他稚嫩却饱经沧桑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浓重到化不开的青黑,那是无数个不眠不休、熬夜熬命的日夜堆积出来的印记;看着他耳后、脖颈上零星分布的陈旧鞭痕与青紫印记,新伤叠旧伤,层层叠叠,都是棍棒与羞辱留下的勋章。心底瞬间涌起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发酸、发冷、发堵,压抑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他和我差不多大,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在外面的世界,在正常的人间烟火里,这个年纪的少年,本该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背着崭新的书包,迎着清晨的朝阳走在上学的路上,坐在明亮宽敞的教室里听着朗朗读书声,偶尔调皮打闹、偶尔懵懂迷茫,被父母牵挂、被生活温柔以待,眼里有光、心里有梦,拥有无限可期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