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抬头,望向漆黑无月的夜空,任由细密冰冷的雨丝落在眼底、落在脸上、落在心头。
也好。
就让这场夜雨,洗去我满身的尘土、满身的狼狈、满身的过往。
洗去我年少的软弱、年少的温柔、年少的天真。
洗去我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悲痛、所有的不甘。
从此,旧人已逝、旧事已了、旧梦已碎。
从此,前路决绝、孤身硬闯、咬牙打拼。
我依旧没有停下脚步,依旧一步一步、缓缓向南前行。
雨夜漫长、夜色深沉、前路悠远。
我不知疲惫、不知寒冷、不知疼痛,仅凭心底那一丝不灭的执念,机械地、固执地、倔强地往前走。
雨落了整整大半夜,不曾停歇、不曾减弱。
直到天边隐隐泛起微光,漆黑的夜色缓缓褪去,沉沉的夜幕慢慢掀开一角,露出浅浅的鱼肚白,连绵整夜的细雨,才渐渐变小、变弱,最后彻底停歇。
雨后的清晨,空气微凉、湿润清新,带着泥土与野草的淡淡气息,洗尽了旷野连日的浑浊与燥热。
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缓缓铺满整片天际,慢慢驱散深夜的漆黑与寒凉。远处的地平线渐渐清晰起来,朦胧的轮廓、错落的建筑、隐约的灯火,一点点展露在视野之中。
那不是旷野的荒坡、不是破败的村落、不是零星的土屋。
是成片的楼房、密集的厂房、连绵的街区、交错的道路。
层层叠叠的自建楼房、整齐排列的工厂厂房、四通八达的柏油马路、往来穿梭的车辆人影,错落有致、连绵成片,在清晨的微光里静静伫立,鲜活、热闹、生机勃勃。
远处隐约传来机器轰鸣的声响、车马喧嚣的动静、人声嘈杂的热闹,层层叠叠、隐隐约约,顺着微凉的晨风缓缓飘来,落在我的耳畔。
有人烟、有烟火、有车马、有厂房、有劳作、有生机、有无数活下去的机会。
那就是樟木头。
我停住前行的脚步,静静伫立在清晨的风里,隔着遥遥数里的距离,遥遥望着这片陌生又鲜活的集镇。
一夜风雨、一夜独行、一夜煎熬、一夜执念。
我终于走到了这里,走到了我唯一的前路、唯一的生机、唯一的归宿。
清晨的微光慢慢铺展开来,彻底驱散了深夜的漆黑与寒凉,照亮了脚下的道路,也照亮了这片崭新的天地。
脚下坑洼泥泞的黄土土路,渐渐换成了平整坚硬的碎石路,再往前延伸,就是宽阔规整的柏油马路,路面干净平整、四通八达,车马往来、川流不息,尽显城镇的热闹与繁华。
越靠近镇区,人间烟火就愈发浓郁、愈发鲜活。
道路两旁的商铺陆续开门营业,卷帘门哗啦拉起的声响、摊贩吆喝叫卖的声响、路人闲谈说笑的声响、机器运转轰鸣的声响、车辆鸣笛行驶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汇成九十年代小镇最鲜活、最真实、最热闹的人间烟火。
早点铺的蒸笼层层叠叠、热气腾腾,白茫茫的热气袅袅升腾,裹着馒头、包子、稀饭的香甜气息,弥漫在整条街巷,温暖又治愈;蔬菜水果摊摆满新鲜的瓜果蔬菜,色彩鲜亮、满满当当;杂货铺、裁缝铺、五金店、理发店、小吃店依次排开,招牌林立、琳琅满目、烟火鼎盛。
街道之上,人流涌动、人山人海、络绎不绝。
满眼都是操着天南地北口音的外乡人,有年轻的少年少女、有中年的务工夫妻、有年迈的漂泊老者,每个人都背着破旧的蛇皮袋、裹着简单的被褥行囊,眼神各异、神态万千。
有人初来乍到、眼神迷茫、四处张望,和我一样一无所有、孤身漂泊、前路未知;有人步履匆匆、神色干练、奔赴工厂、开工劳作,早已在此扎根谋生、踏实打拼;有人成群、嬉笑打闹、青春鲜活,对未来满怀憧憬、满心期待;有人面色疲惫、眉眼沧桑、步履沉重,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在底层的泥泞里苦苦挣扎。
这就是九十年代的樟木头,一座容纳千万漂泊者的异乡集镇。
它不看出身、不看背景、不看资历、不看过往。
它只看你肯不肯吃苦、肯不肯受累、肯不肯拼命、肯不肯咬牙活下去。
它包容所有走投无路的落魄者,也碾压所有懦弱退缩的逃避者;它成就所有勤恳打拼的奋斗者,也淘汰所有懒惰沉沦的苟且者。
公平、冷漠、残酷、温柔、包容、机遇遍地,这就是它最真实的模样。
街道两侧的墙壁、电线杆、树干上,贴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招工纸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