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车驶出楚家大门时,天色仍旧昏沉。
黑云压在青阳城上空,像一块沉重的铁幕。远处葬神渊方向,黑雾越发浓郁,隐隐能听见骨头摩擦般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街道两旁,早已站满了人。
青阳城的百姓不敢靠得太近,只敢隔着数丈远围观。有人缩着脖子,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保佑。
祭车从长街中央缓缓驶过。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楚寒坐在黑木囚车里,双手双脚都被铁链锁住。铁环冰冷,勒进皮肉,每一次祭车颠簸,都会磨出新的血痕。
可他没有低头。
他的背依旧挺得很直。
仿佛此刻坐着的不是囚车,而是他最后一点尊严。
“那就是楚家的祭品?”
“好像是楚寒吧,那个天生废骨的少主。”
“少主?楚家现在还有人认他这个少主吗?”
“也是,废骨一个,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拿去祭渊,至少还能救全城。”
“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才十七岁。”
“十七岁又怎样?他不去,难道让我们儿子去?”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有怜悯。
有嘲讽。
更多的是庆幸。
楚寒听得很清楚。
他原本以为,被亲族推出去送死,已经是世间最冷的事。
可现在他才明白,旁人的冷漠同样能杀人。
只要死的不是自己,所有人都能很快接受。
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祭车经过东街时,街边一户人家的窗缝里,探出一个小女孩的脸。
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眼神干净,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她看着囚车里的楚寒,小声问身后的妇人:“娘,他为什么被锁着?”
妇人脸色一变,连忙把她拽了回去。
“别看!”
窗户砰的一声关上。
楚寒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笑。
原来连看一眼祭品,都是不吉利的事。
祭车后方,楚天阳骑着一匹黑马,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身穿锦衣,腰间佩剑,神情轻松得像是出城踏青。
街道两旁不少楚家旁系子弟看见他,都露出讨好之色。
“天阳少爷。”
“天阳少爷以后就是楚家少主了吧?”
“楚家年轻一辈,果然还是天阳少爷最有前途。”
这些话传入楚天阳耳中,让他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抬头看向囚车中的楚寒。
曾经,楚寒才是楚家少主。
哪怕他是废骨,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未来,可只要楚凌山留下的名分还在,楚寒就压在他头上。
现在好了。
楚寒一死,少主之位便再无阻碍。
想到这里,楚天阳心情极好。
他策马靠近祭车,低声笑道:“楚寒,看见没有?没有人在乎你死不死。”
楚寒没有理他。
楚天阳也不恼,继续说道:“你活着的时候,他们叫你废骨。你死了以后,他们会说你为青阳城献身。”
“你说可不可笑?”
楚寒终于抬眼看他。
“你最好一直这么笑。”
楚天阳挑眉:“怎么?还惦记着回来讨债?”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
“别做梦了。葬神渊里连骨头都不会给你剩下。”
楚寒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只要我还剩一根骨头,就会爬回来。”
楚天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不知为何,他被楚寒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舒服。
那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眼神。
太冷。
也太狠。
楚天阳正要开口,前方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让开!”
“有人冲出来了!”
一道壮实的身影撞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冲向祭车。
“寒哥!”
听见这道声音,楚寒的眼神终于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