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雷拉宫邸的高大穹顶下,十七世纪的巴洛克壁画带着大理石般的冷意,俯瞰着中庭内积聚的人潮,长焦镜头的快门声此起彼伏,像是不知疲倦的蝉鸣,将空气里的香水与雪茄味搅得有些发闷。
乌木棋盘上,大马士革墨玉与青玉雕成的棋子折射出冷硬的光,黑方的阵地此时已陷入苦战,胜负在旁人眼里也早已盖棺定论,空气里弥漫着名流们笃定而慵懒的低语。
陆铮面色无波,指尖捏住一枚微小的黑兵,在纵横的银线间向前横推。
抬手落子,黑兵又往g线上拱了一格,离马格努斯的城堡,更近一寸,但棋面显得还是软弱、迟缓如困兽般无谓的挣扎。
马格努斯笑了,他把骑士一拐稳稳吃掉了黑方一枚无遮无拦的边兵。
接下来的十几手,看在所有人的眼里,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陆铮像是彻底乱了阵脚,他没有去救自己岌岌可危的中路,反而一根筋地,把王翼的两枚边兵,继续往前拱,g兵拱到第三线,逼着马格努斯城堡前的兵不得不应,可这点攻势单薄得可怜。
h兵虽也跟着压了上来,两枚黑兵并作一排,慢吞吞地朝白方的城墙根挪,但边兵推得再凶,身后没有大子接应,也不过是疥癣之疾,白方只需回手一挡,这点风浪便烟消云散。
马格努斯冷笑理都没理,他要的是更大的碾压,反手一只骑士就扎进了黑方空虚的后方,一口咬掉中心兵,顺势还先将了一军。
陆铮的应法更是离谱,只是仓促躲避像是没看见那记将军的凶险,先是把一只盘踞在前沿的骑士,鬼使神差地,留在了对方车的刀口上,白白被掳了去;接着,一只车马,也莫名其妙地,撞进了白方象的射程。
马格努斯来者不拒,他的中路大军本就固若金汤,此刻又凭空多得了一车一马,子力上已成碾压之势,黑方的半壁江山,被白子犁得七零八落。
马格努斯甚至懒得再细算,每一步都吃得理直气壮,吃得心安理得,在他看来,对面这个东方人,不过是在用一种极其拙劣又漫长的方式,体面地走向投降。
棋盘上,黑方的阵地已是一片狼藉,少了一车一马,中路又被白兵犁开一道大口子,那个黑王孤零零地缩在城堡的一角,四周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剩下几个,只有一个黑象苦苦支撑。
这样的局面,换了任何一个职业棋手,都早该推子认负了。
前排,那位戴单片眼镜的老派绅士,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完了,完了。”他啧啧叹道,语气里满是看走了眼的不耐,“我说什么来着?没有中心控制权,这些花架子的攻势,全是无源之水。这位先生,怕是连开局原理都没摸透,就敢来班门弄斧。”
“何止,白送一车一马,这哪是下棋,这是行为艺术,马格努斯少爷,赏脸陪他多走两步罢了。”
人群里,低低的哄笑压抑不住地荡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可那些目光里,看好戏的、惋惜的、不屑的,独独没有一个是看好陆铮的。
沈心怡立在最前排神色平静,甚至还有闲心,端起侍者递来的一杯香槟。
陆夏攥着她的衣角,仰着脸盯着哥哥的背影,小脸绷得紧紧的凑到沈心怡耳边,小小声地问:“心怡姐,哥……是不是要输了?”
沈心怡低头看了看她,弯起眼睛,剥了一粒糖果塞进她嘴里。
“耐心,你哥,”她转回头,目光落在那个沉静的背影上,语气笃定得没有一丝波澜,“还没认真呢。”
棋桌旁,马格努斯端起酒杯,呷了一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这个始终沉默的东方人,在他眼里,这盘棋早已没了悬念,他的目光越过棋盘,落在陆夏那张紧张的小脸上,那点觊觎的光,又一次幽幽地亮了起来。
他又落下一手,一只车再次霸道地切入黑方腹地,对着那个早已摇摇欲坠的黑王,准备开始最后的猛攻。
“先生,”他放下酒杯,唇角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再撑下去就没意思了,认输吧。”
陆铮终于动了,轻蔑地笑了笑,伸出手捏起了棋盘上,自己那枚黑色的后。
全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这只后,是黑方仅剩的最大的子力,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用它,去解挡住白车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可陆铮的黑后并没有去挡,反而把那枚后重重地落在了马格努斯王城旁,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死格上,那里白方二步就能把它吃掉。
弃后?
他把自己最强的子,亲手送到了对方嘴边。
满堂,霎时死寂。
“他……他疯了?”
“把后都送?这是何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