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头在办公桌前研究那些艰涩的地区报告,就是抱着笔记本匆匆往返于各相关处室请教问题,偶尔在食堂或走廊遇见,她也是目不斜视,礼貌而疏远地点个头便算打过招呼,那副全然投入、心无旁骛的样子,仿佛之前那场不愉快的谈话从未发生,也仿佛他陆一鸣这个人,在她那边,已然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向来众星捧月的陆大少爷心里极为不是滋味。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又回来了,还夹杂着一丝被挑衅的愠怒和隐隐的……不安。他意识到,应寒栀这次是来真的,而且她选择的,是一条他打心眼里不认同、甚至觉得愚蠢透顶的路。
他忍了几天,终于在一个工作间隙,再次拦住了刚从干部司那边回来的应寒栀。这次他没选楼梯间,就在相对安静的走廊拐角。
“应寒栀,我们谈谈。”他语气比上次严肃得多,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
应寒栀停下脚步,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我们俩之间好像没什么可谈的。”
“我觉得有。”陆一鸣打断她,他往前逼近半步,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剖析利弊的尖锐,“我上次说得可能还不够明白。关于驻外,你以为你查的那些资料,看的那些报告,就能真正了解外派,尤其是去那些鬼地方的实际情况?太天真了。”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语速加快:“从现实角度来看,外派,尤其是去最苦最偏的地方,根本就是一条投入产出比极低、甚至可能是负数的路!你以为那是建功立业?我告诉你,那更多时候是作秀!是给上面看的姿态,是堵别人嘴的筹码!真正有分量、能决定你前途的资源和机会,永远在核心,在京北,在关键的人上!”
“你去吃那个苦,受那个罪,熬个几年,皮肤晒黑了,身体拖垮了,跟社会脱节了,回来可能发现,位置早就被别人占了,你攒的那点所谓的基层经验、艰苦经历,在真正的人事调整和晋升考量里,分量轻得可怜!除非你能撞大运,碰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还处理得特别漂亮,可那种概率有多低?微乎其微!”
他说的这些话,并非全无根据。在外交体系乃至其他系统领域内,长期远离核心圈层的艰苦外派,确实存在被边缘化以及功劳难彰的风险。很多苦活累活,最终可能只是为他人作嫁衣,或者成为报告上一个冰冷的数字。
“你想想,有多少前辈去了就默默无闻,回来还得重新适应,从头开始?这条路,就是最笨的一条路!”陆一鸣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焦灼和不理解,“你有能力,有韧性,何必非要去走这条独木桥?留在京北,机会多的是,以你的条件,加上适当的……运作和引导,完全可以走得更稳、更快!何必非要去赌那个不确定的未来,吃那些毫无必要的苦头?”
他不想看她去受苦,一个这样明媚艳丽、清新脱俗的大美女在那样鸟不拉屎的地方长期外派,简直就是一种对美好事物的摧残,且他根深蒂固地认为那条路是笨的,是不划算的,是违背他所在阶层的生存智慧和效率原则的。
应寒栀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动摇的迹象。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仿佛认可他分析中的某一部分。因为他这番话,站在纯粹的功利和现实角度,几乎无可指摘。
“陆一鸣,谢谢你这么现实地为我分析利弊。”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陆一鸣无法理解的、近乎悲悯的清醒,“你说得对,那条路可能投入巨大,回报不确定,甚至可能血本无归。从你的角度看,它确实是笨的,是作秀,是最不经济的选项。”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他,仿佛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又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他脸上,眼神清澈而坚定:
“但是,我没得选,你所谓经济又划算的捷径,不也要支付昂贵的对价?我要拿什么来交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