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头和旁边的方尚儒对视一眼,又斟酌着继续开口:“只是…咱们这行会初立,威信未足,当以整顿行规、和睦同业为先,不知大人可否通融,这协税之事暂缓施行,待行会运作顺畅后,再逐步承接?”
王典吏的话里已经说得十分清楚,征税一事才是官府最看重的行会职能,既然无论如何都推脱不掉此事,沈悠然只能先争取一个缓冲的时机,免得行会一成立就与行户站到对立面。
听了这话,王典吏尚未开口,一直端着茶碗的薛典吏先冷笑一声:“王兄,我看人家并不想替你分忧啊。”
方尚儒连忙摆手笑道:“薛爷这是哪里的话?能替朝廷效力,可是我等的荣幸!”
说着,他又转向王典吏,帮着解释道:“沈老弟的意思,是咱们这行会初立,光是把行户造册、收齐会费,再请两个办事的人,厘清各行户的经营状况,这一桩桩一件件,就要费不少功夫,若是贸然把这征税的事项接过来,万一出了纰漏,反倒耽误了衙门的正事!”
他边说边观察着王典吏的神色。
其实方尚儒心里也不想接这差事,不过他的顾虑和沈悠然不同,他担心的是醉月楼后续的税额问题。
眼下安阳镇的商税,向来是由户房粗略估算一个年度总额,然后分摊到各个商户,每三个月由衙役上门收取一次。
分摊的依据明面上是门面大小、买卖多寡、货物贵贱这三等,可镇上这么多馆子和摊贩,官府哪能做到真的细细核查?
说到底不过是凭着往年旧例,再添减些数目罢了,这里头的门道,方尚儒再清楚不过。
先前户房的总管事正是这薛典吏,单是商税这一项,就不知暗中盘剥了多少油水。
方尚儒因着这些年“常例钱”、“节敬”从未短缺,醉月楼摊派的税额一直维持在不上不下的水平。
虽说自从赵县令上任,换了这户房的司吏和典吏,打点起来比以往费劲不少,可税额核定终究还得参照往年旧数,即便要涨,也有限得很。
但若是行会当真接手协税,以沈悠然那较真又正直的性子,若真要根据各户经营实情核定税额……这和多交几两银子会费相比,可就完全是两码事了。
沈悠然不清楚他这番盘算,他见今日方尚儒一直站在自己这边说话,而且应对这些胥吏明显比自己老练圆滑,心里还稍稍松了口气。
最起码眼下看来,这会首的位置由方尚儒来坐,确实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王典吏沉吟片刻,指尖在章程上轻轻叩击:“二位所言不无道理,行会初立,确实需要时日整顿,不过协税乃是行会分内之责,拖延不得。”
他抬眼扫过沈悠然和方尚儒,脸上虽然带着笑,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这样吧,就先给你们三个月时间整顿会务,届时户房会派人来对接商税事宜。”
沈悠然与方尚儒对视一眼,都明白这已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便齐齐躬身应了一声。
方尚儒随即起身,脸上堆起笑来:“三位大人一早就赶来公干,想必这会儿早已饿了,在下略备了些薄酒,还望三位赏光,就让在下和沈老弟作陪,也好趁此机会向诸位大人多多请教。”
宴席摆在了隔间,红木圆桌上已经摆好四样精致的冷盘,方尚儒又一连声地吩咐伙计起热菜。
不一会儿,清蒸鲈鱼、红烧肘子等几样热菜也陆续上桌,方尚儒说话间不忘替众人布菜斟酒,将场面照料得周全妥帖,推杯换盏间,席间的气氛倒是渐渐活络了起来。

